“那走吧,现在就走,上火车站。”
然後他们的南方之旅就临时加了一站姥姥家,侗族大歌之乡贵州榕江。这站没有演出,就只是采风。廖容在寨子里看什麽都新鲜,连看老太太染布都看得不错眼珠,河里养的鸭子都看半天。还不忘在电话里和小吉他手说,这儿的鸭子长得好看,和菜市场的不一样。
“一样的,晚上进锅了你就知道了。”姚艳飞听完就笑了。
他们采风采得很顺。有自己人在的好处就在这儿,整个寨子都是亲戚,看见姚艳飞都得喊一声,细妹回来了。但他们主唱在寨里人缘不好,虽然他经常帮路过的老太太挑扁担,但他走得其实还没老太太快,而且又很扰民——大半夜在外面溜达着打电话,把楼下栓的大黄狗招惹的一直叫唤。旁边吊脚楼的老太太直言黄世仁也不过如此,而首当其冲受害的就是他们仨。
就这麽过了三个月,眼看就要回贵阳了,一天早上四点,外面狗又开始叫,宋业平很礼貌地敲敲门,然後破门而入,说,艳飞,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能不能烦请你先把你们家大黄送走。
队长这是忍无可忍了。姚艳飞听完了披起衣服,说,我去管控一下。
走到楼门口,姚艳飞先声夺人,先喊了声廖容。廖容跟她招招手,手机贴着耳朵,嘴里话没停,她细听,说的是,真的,这趟来对了。
“真的,这趟来对了,在地底下呆久了,乌烟瘴气的熏着,这回翻山越岭地进了山,再听这些侗族人唱歌,就和山里的风一样,太通透了。他们这村名也好听,特别吉利。”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听完姚艳飞当即偃旗息鼓。最後只站在楼梯底下喊了一句,廖容,别叫唤。
这一嗓子是朝着大黄狗喊的,给狗吓得一哆嗦。廖容听完把手机放下了,笑着说,姐,你是喊我呢,还是喊狗啊?
“你一叫唤那狗就忍不住跟着,全村的狗都知道你在这处对象呢。”姚艳飞说,“宋业平可都奔四十了,你别虐待老人啊。”
廖容完全不思悔改。
“这话让老宋听着,明天一天他都不搭理你。”
姚艳飞忍无可忍,扯嗓子喊了声闭嘴。这时候电话那边说了句什麽,估计是问什麽情况,廖容就含着笑把免提开了,说,有人来训我了——嫌我扰民。
“嗓门这麽大。还说人扰民呢。谁啊?”
祝岚在那边发了话。和声细语字正腔圆的,声儿倒很清爽。廖容听乐了,露着个小虎牙,说,害,不用管她,村姑。
姚艳飞想打人,结果刚把袖子挽起来就听见祝岚说,你别这麽说话,是键盘老师吧?
“久仰啊姚老师。我替廖容道歉,别生气。”
祝岚笑得客客气气的。姚艳飞听得一愣。她没见过祝岚,只看过录像——单知道祝岚在台上是又妖又艳,跟他们那个主唱特能疯到一块儿去,没想到说起话来倒是这样,这麽乖,确实是学生的品格。她也生不起气了,最後就只说了句,你这小男朋友还挺护着你,得,惹不起,躲了。
“我不走了,我上台阶上坐着,我小点声。对不住啊。”廖容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敷衍。
“你别小声了,天都亮了,你去歇一会儿。”
祝岚在对面也听着了,还那麽轻声细语的,说一句是一句,个个字都清楚。但听着心情倒像不错,兴高采烈的,语气很轻快。他们主唱攥着电话,说,那你亲我一下,你亲我一下我就挂了。
这话听得人一阵恶寒。姚艳飞打了个寒颤,抱着胳膊往屋里走。祝岚在那边笑,他们主唱还恋恋不舍的不想挂电话。
“今儿都六月五号了,岚儿,我後天就回贵阳了,等我到北京,我把这些事都推了,回家陪你呆一阵。等着我,啊。”这是哄孩子的语气,黏黏糊糊,可又像撒娇,等着祝岚来哄他,“想死我了。真的,等不了了。再等我死了。”
“这麽大人了,说话没个忌讳,我这边也忙呢,哪有功夫招架你啊。”
祝岚语气有点儿急,他们主唱听完小声咕哝了一句,你怎麽不领情啊。
“欸,你回北京,你到哪站啊?”祝岚问。
廖容说还有别的?北京西。怎麽,岚儿,你要来接站啊?
“我接你干什麽,你又不是找不着家——我还得看店呢,怎麽接你?”
祝岚还是笑,哗啦啦的笑法,清爽得像寨子水渠里淌的水,可又热烈得突兀。
真高兴,有什麽喜事值得这麽高兴?
姚艳飞这麽想着,站在台阶上回头看。清晨的侗寨笼在雾气里,远近的吊脚楼都起了炊烟,树,狗,石头浸在其中,也都染了层阴而凉的蓝青。寒浸浸的底色,美是美,可偏偏不像为终成眷属设的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