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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中（第2页）

他说，对不起，然後帮徐贝在杯里添热水。水还没倒完，徐贝突然将手里的三张纸朝他脸上摔过来。

“丧不丧偶，都他妈够恶心了。”

纸落在他眼前，他这才发觉，这是三张相片。而如果不是这照片放得太久，边缘早就磨损，他毫不怀疑自己的面孔会被刮出几道血痕。

他把照片拾起来。第一张是祝岚的半身像，身上衣服是他见过的，黑旗袍，黑得能化在夜里，肩上那两朵白花像凭空开出来的。十几岁的祝岚是短头发，比他印象中还瘦些，睁着大眼睛看镜头，倒像慈善广告里亟待资助的失学少年，神色迷茫，仿佛并不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可不是失学少年麽。他苦笑，继续往後翻。

他继续向後翻，第二张大同小异。翻到第三张时，他猛地把照片扣过去——眼疾手快，他怕自己看得太清楚。

心跳骤然加速，他用手掩着嘴，如果不这样，心脏一定会从他身体里窜出来。

“看见了麽？”

“嗯。”他勉强点头，“哪来的？这谁拍的。”

他低头看相纸背面。背面有几行血红色的钢笔字。他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将水杯放在相片上，从而将自己的眼珠子和这些字隔离开。

徐贝看着他摆弄玻璃杯，呵了声，说，谁拍的？我告诉你，我爸拍的。

“97年的时候，我妈去菲律宾海钓，出事了，两年以後才埋，下葬那天，当着我姥姥我舅我姨的面，我爸哭得非常伤心，要不是大家劝着他，我看他真能把眼睛哭出来。”

他说，嗯，然後呢？

“然後？廖容。这就是然後。这照片的落款，他拍这照片的日子，就是我妈下葬那天。”徐贝说着，噌地把盖在照片上的水杯挪开，“你知道他为什麽拍这个麽。我告诉你。第一次得手，有纪念意义。”

杯里的茶水飞溅到他手上。她非得让他把这些纸背面的字看进去，一看再看，记住，烙进眼睛里。

他读着纸後的字，而徐贝喃喃自语。

“那之後我才明白人能有多恶心。居然能边哭自己的老婆，边洋洋自得地给小情人拍裸照。真好，太好了。”

在这一刻，世界是无氧的真空，他的心脏几乎是停跳的。呼吸变成了一个需要刻意完成的动作。

而徐贝甚至颇为得意。

“看这照片以前，我本来还有些想不通——我想不通我爸为什麽看上他，又不是最好看的，又不多话，不像特别会讨人喜欢的样子。可看着这照片，我突然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什麽怎麽回事？”

“这男孩儿，他有点儿像我舅。像他年轻的时候。现在我舅不长这样了，结婚以後日子过得好，胖了。”

“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开玩笑，说，我爸和她结婚，是因为和我舅关系好，他们一起留过学。我舅小时候爱玩过家家，爱打扮成女孩儿，披着枕巾装头纱，大了，喝了洋水，就更爱出洋相了，在国外偷着做女孩儿的头发，还买布拉吉穿。後来回国了，就不敢了。”

“廖容，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句过年家里麻将桌上的顽笑话，可是那天，我看着这照片，我一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我想一刀一个全送他们下去。可我又下不去手。”

“所以你就对。。。对他下手了。是麽？”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体内最後一点氧气。而回答他的只有从门外卷进来的五月的热风。漫长的沉默後，徐贝说，是。

“是。我把这照片洗了十来份，布告栏里贴了几张，他们宿舍楼底下贴了几张，我们系那些老师的办公桌上，我都给塞了一张。照片後面写了，他有作风问题，流氓罪，破坏别人家庭，卖淫，鸡奸，婊子。全贴完了，剩的最後一张，就留下了。留这一张蛮好的，省得给你另外准备了。”

“给我？？”

“听许俊说他在你们这儿混，混得还挺好，打算贴你们那演出海报上，给大家都瞧瞧来着。”

他深呼吸。来路不明的酸疼在他的胸口和後背间虫子似的钻进又钻出，他不得不用手撑着化妆桌的一角，如果不这样，他一定会从椅子上倒下去。

他强撑着陪徐贝捋顺这笔十年前的旧账，他尽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他说，你怎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