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种人想的是什麽我不知道,说说我自己吧。那老外,其实是我一合作夥伴,也算朋友。他特看不上我遮遮掩掩这一套,总想让我跟他出去,勇敢做自己。後来他回他老家罢工去了,临走给我留了句话。如果你不愿意离开,那你为了谁留下。”
“我家那时候。。。总催我结婚,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听话,有时晚上睡不着,就一直琢磨这句话。我那朋友在我家里住过一阵子,留了几罐子糖没带走,我就经常边嚼那个糖,边把我认识的人一个个拎出来想。结果有一天晚上嚼着嚼着,我突然想起一个人。”
他允许自己为了体面短暂地自欺欺人。而徐贝似乎并没有察觉他话里的纰漏。徐贝问,你想起谁了?你爸?你未婚妻?你那些同事?你那个朋友?还是祝岚?
他说,都不是。C酒吧以前的老板你知道麽?
“C酒吧的老板,大名叫张圆。我估计你不知道。他有个捡来弟弟,以前是弹贝斯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非要和他哥好,走火入魔的。後来疯了,误入歧途,进戒毒所了。”
“那他现在怎麽样,他出来了麽?”
“出来了。出来之後他哥带他去坦桑尼亚了。自己从小看大的弟弟,说到底还是舍不得。狠话放得再响,也就是恨他不争气罢。”
话说得多,他有些累,忍不住要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们俩前段日子刚回来。回来了也呆不长,我看早晚还得滚回去,去和那斑马大象一起混。我和那小贝斯其实不熟,没见过几面。可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偏偏就想起他来了。”
“我想起他,突然就特别难受,胃也难受,心也难受。我就开始吐。全吐出来以後,我就想通了,知道该怎麽办了。”
而徐贝似乎并没有听他所讲的话,她的眼光变得异常警惕。
“你吃糖把自己吃恶心了?”
“是,所以剩的都被我倒了——恶心归恶心,至少有件事,我想通了。”
他站起来给茶杯续开水,然後弯腰从茶几底下搬了个玻璃烟灰缸出来。也是当年准备开酒吧时买的,好东西,不便宜。
“像我们这种不成器的儿子,最好一辈子别听劝,一旦听劝了,动了改邪归正的念头,就会成为你那种老不正经的爸。”
这是实话,他确实是在那时候顿悟了——他来北京,弹琴,唱歌,玩什麽所谓的摇滚,他一直觉得这些都是很好的,而如果他不能把事情变得更好,至少不能放任一切不可收拾地坏下去。
他把照片翻过来。映入眼帘的只有白,静谧清澈的白。岚儿的身体白得像覆了层薄雪。雪会化开,化了之後,他还是他。岚儿的韧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他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每次他想起祝岚这两个字的时候,似乎都会变得再勇敢一些。
他和祝岚的‘感情’更近似于一种幻觉,持续时间是四个月零二十天又馀若干个电话。可岚儿留给他的力量,却是在幻觉破灭後才渗进他的生命的。
他是因为这个才真爱上他。无关别的。无关最初的悸动丶情欲的啓蒙,甚至无关那把白吉它,以及人琴俱碎後他漫长的痛惜。
唯独遗憾的是,他没有见过那个最初最真实的祝岚。他得把裹挟着祝岚的恐惧丶盘算和僞饰一层层撇除,才得以看一眼他最本真的样子。
照片里沉睡的祝岚是眉目舒展的,甚至还带着笑。这是个美梦吗?他在梦里看见的是什麽呢?可期的未来?还是美好的明天?
“这能给我麽?”他嗫嚅。
“你要可以给你,”徐贝疑惑不解地看他,语气还是讽刺,“怎麽,要留着欣赏啊?”
他摇头,说,给我就行。
他拿出打火机。第一下没点着,他又多按了下,按到第三下,绿火轻轻一跳,然後顺着相纸的边缘爬到他的指头底下。
“你干什麽?”
徐贝站起来,他再摇头。
“这东西惹过祸。别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