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泰三年,仲春之月,万物生,宜嫁娶。
暖煦和风缠卷着满街繁花拂过京城层层叠叠的青砖黛瓦。
褪去了前两年朝堂动荡的沉郁阴霾,京城如今到处安稳祥和,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十里红妆自柳府正门铺展而出,绵延数条长街不见尽头。
朱红鎏金的妆奁箱笼层层堆叠,绫罗云锦、珠翠玉饰、田庄契书、商铺凭据、稀世古玩分门别类,一一陈列。
迎亲仪仗浩浩荡荡,鸾凤喜旗迎风猎猎,鼓乐笙箫震天彻地,绕着整座京城巡行。
这般大规模的婚事平常也是少见,不少百姓倾巢而出,临街楼阁、长街两侧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相围观这一场盛大的婚嫁。
去年才中举被分派了差事的赵熙此刻被裹挟在人群之中寸步难行,怀中还有他从刑部取回的卷宗,明明是人家的大好日子,可是他的眉宇之间却带了几分不快。
“看!新郎!哇,好俊美的新郎官啊”
人群中不知从何处爆出的惊叹,赵熙闻言下意识抬头看这不远处春风得意,骑在马背上的新郎金言。
只见他一身大红吉服,玉带束身,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灼灼。
“这位新郎官好似宁和二十七年的状元郎”
有人的记忆十分清楚,当初前三甲打马游街时,状元郎也是这般红衣玉带,好不英俊。
时隔数载,褪去了少年青涩,对方更添温润沉稳,当年的清俊锋芒,如今化作入骨的风华气度,比年少时更显风姿绰约、耀眼夺目。
赵熙望着那道好似被天公眷顾之人,又想起自己自幼被父亲夸赞天资聪颖,寒窗苦读十数载,侥幸及第入仕,在寻常人眼里,已是少年有成、顺遂无忧。
可此刻抬眼望见马背上风光无限的金言,望见那与生俱来的风华气度与旁人难及的天赋际遇,他心底瞬间漫上一层微妙的恍惚与怅然。
周遭百姓的艳羡议论声声入耳,清晰分明。
“宁和二十七年的状元郎啊,那时候他好像才十五岁吧?”
“可不是嘛!当年先皇亲点,金殿胪传,御宴赐花,满城争睹,何等风光!”
“一晃多年,如今更显俊朗温润,风采更胜往昔!也不知谁家小娘子有幸嫁给对方。”
“嗨,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如今这位迎娶的是与他同年高中榜眼,柳明之女,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赵熙听见柳明的名字时,眼眸微动,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父亲醉酒时曾念叨的“差一点”。
“儿啊,差一点,你就成了尚书的女婿了,唉”
那日父亲多饮了两口酒,念叨了几句陈年往事,说着自己曾和尚在微末时的刑部尚书一起共事,当时他还想过与对方结亲。
哦,如今的刑部尚书便是柳明。
据他爹所言,柳明便是那年的榜眼。
一念怅然转瞬散去,赵熙依旧望着已经骑马带着新娘轿撵走远的队伍,满街之上只剩下连绵看不到头的红妆盛景。
“这般十里红妆,排场实在太过骇人,寻常人家怕是要倾尽几代积蓄,也未必能办到这般盛大!”
这时候也有人望着这红妆满是赞叹。
“这位姓柳的人家也是京中高门么?”
“你是外乡人不知内情!这柳家可不是什么豪门大户,当初也是寒门一路科举上来的,只是这一路上贵人多!”
“此话怎讲?”
知情的路人捋须轻笑,细细道来其中缘由:
“当今皇后娘娘与柳家小姐早年一见如故,乃是闺中密友。
柳家小姐大婚,皇后娘娘特意下旨,内帑珍奇尽数挑出上品为她添妆;今年新晋的皇商李家的女东家李嫣然,也与柳家私交甚笃,早早备下数座商铺、良田与稀世宝玉送上作为陪嫁;除此以外,懿王妃王氏同样做了不少添妆。
这么多厉害的旧友故交倾力相助,才有了这举世难寻的十里红妆!”
众人闻言哗然,纷纷惊叹。
春风浩荡,红妆漫漫,喜乐声声漫过街巷,飘入森严深宫,落进静谧雅致的御花园深处的新建的阁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