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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钉子（第1页）

白石镇司法所所长的回复是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消息，而是亲自来了一趟省城。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白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站在省政法委一楼大厅里等赵庆华下来接他。

他叫孙卫国，付法官在平川带过的第一个徒弟。

赵庆华把他领到陆鸣兮办公室门口时，他站在门槛外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该不该迈进去。

“进来吧。”陆鸣兮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孙所长，坐。”

孙卫国在沙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他的坐姿很正，腰背挺直，像是一张被搁置在角落里的旧桌子，表面平静，但四条腿都稳稳地压在地面上。

“陆书记，您让赵主任问我的事，我当面过来跟您说。上周四晚上，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是市委组织部的，问我‘愿不愿意换个岗位，到县里来’。”

“我说我手上有正在推进的积案，走不开。他说‘案子有人接，你不用操心’。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拖了两天。第三天他又打来电话，说‘你考虑一下，这周之内给个准信’。”

“打电话的人报名字了吗？”

“报了。他说他姓王，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但我后来查了一下市委组织部的干部名单，干部科没有姓王的。”

陆鸣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那个人用的是座机还是手机？”

“座机。我查了一下号码归属，是平川市委办公楼的号段。”

“那你觉得，这个人真的是组织部的吗？”

孙卫国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搭着：

“陆书记，我觉得他不是。组织部的干部不会在电话里说‘案子有人接’。他们只说‘岗位需要’。”

“那你为什么拖了两天？”

“因为我在等。”孙卫国抬起头，“我在等一个消息。如果省里有人找我，说明市里的调整可以被挡住。如果省里没有人找我，那我就得自己想办法。”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

孙卫国等了两天，是在等他有没有收到通知，如果省政法委在两天之内联系他，说明陆鸣兮已经知道了孙立成的动作。如果两天之内没有联系，那就说明省城的风还没有刮到白石镇。他等到第三天，等到了赵庆华的电话。

“孙所长，你不用换岗位。白石镇的积案继续推进，如果有人再找你谈话，就说省政法委已经跟你确认了，积案清理期间，执行环节的岗位不作调整。”

孙卫国站起来：“陆书记，那我先回白石镇了。那件旧案的地面查勘报告，下周可以出来。出来之后我会直接抄送省政法委。”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在门框边停顿了一瞬：“陆书记，那人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上面已经定了，你配合一下就行。’他说的‘上面’，不是市委。”

“那你觉得是哪个上面？”

“能替市委组织部打这种电话的，只有省里。”孙卫国说完，没有等回应，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陆鸣兮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能替市委组织部给乡镇司法所所长打施压电话，还能让对方误以为是市委安排的，这个人的层级至少在地市以上。

当天下午，陆鸣兮去了一趟章副主任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章副主任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看见他进来，没有抬头：

“陆书记，我刚好有件事想跟您说。今天上午，省改委收到了省委组织部的一份征求意见函，内容是拟对部分地市改系统的干部进行调整。其中涉及平川市改委的一名副职，拟调任省改委综合处副处长。”

“从平川市调上来？”

“对。调任方向是平川→省城。这个调动表面上是往上升，但如果我拒绝接收，组织部那边就可以说‘省改委不配合干部交流’，从而在程序上给省改委制造不配合的口实。如果接收，平川市改委就空出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会被填上谁，组织部已经有备选名单了。”

“那个备选名单，你看到了吗？”

“没有。但组织部来征求意见函的时候，附了一句备注，‘建议近期完成该岗位的配备’。”

陆鸣兮站起来走到窗前。姜卫东的第一轮人事攻击被刘培中压在了下周，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改换了进攻方向，从政法系统转到了改系统，用一份平川→省城的调任建议，既试探了省改委的立场，又为平川市改委腾出了一个可以填充的缺口。

只要这个缺口被填上，他就能在平川的审批环节里安插一个自己人，而那个自己人可以在土地流转项目的审批流程中，把时间差重新拉开。马书记用两个月空档铺出的路，姜卫东想用一套调任程序重新铺一遍。

“章主任，那份征求意见函，你打算怎么回复？”

章副主任放下手中的文件：

“我可以回复‘同意调任’，但附一个条件，调任人员到岗后，需承担省改委积案清理专项工作的协调任务，作为试用期考核的一部分。如果他接受这个条件，他来了之后，手里牵着的就是我最清楚的那条线。他如果不接受，说明他的使命不在案卷里，在案卷之外。”

陆鸣兮看了章副主任一眼。他在用同一个程序，把组织部安插进来的人锁在自己的工作指令里。这份回复一旦被采纳，组织部就会以为自己成功安插了人手，

而实际上，这个人的工作考核将完全由省改委的积案清理目标来控制，他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做完之后能不能合格，都会被纳入一份已经准备好时间的评估表里。

“章主任，这份回复拟好之后，我帮你走省政府的审批流程。”

章副主任看了他一眼：“陆书记，您的意思是，”

“省政府的审批流程，比省委组织部快。”陆鸣兮走到门口，“只要我还在那个位置上，省改委的干部调动，我有权驳回。”

他推门走出去时，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排。

夏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透进来，把地板照成一片温润的暖色。姜卫东的棋子在动，但他的每一枚棋子落下之前，陆鸣兮都会先在那个位置放上一枚镇纸，让它落地时只能落在指定的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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