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药没有用。
从鸣动之间回来之后,那种从真皮层深处往外钻的刺痒就没有停过。刚开始只是左前臂内侧一片红的皮肤,现在痒已经蔓延到了全身。已经硬翘起的角质层边缘和衣料纤维反复摩擦,会产生短暂的、令伊莲娜头皮麻的快感。
这绝对不是过敏,伊莲娜绝望地想。
可是自己现得太晚了。
空心的断箭,那晚鸣动之间因为温差而弥漫的白雾是白雾掩盖了某种恶魔般的物质扩散,还是她因为探究人鱼的秘密而得到的惩罚?
她没有开灯,不愿意在灯光下正视此刻自己的样子。海蛇之环台风系统和岛上匮乏的医疗让她无法得到来自团队的救援,只能自己处理。月光从浴室那扇小气窗里漏进来,照在洗手台上那几片她早上从手背上揭下来的角质碎片上——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光滑,断口整齐,在月光下泛着珠母色的冷光,像被海水反复打磨过的贝壳残片。
作为前运动员,伊莲娜有着基本的人体常识,能辨认出身上这种“鳞片”并不是真正的鳞片,而是异化的角质层,虽然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异化出来的,但就像被热水泡过的指甲更软更容易剪一样,伊莲娜决定将它们泡软后再彻底割掉。
热水渐渐没过脚踝,那片覆盖在脚背上的角质层在水下泛出奇异的银白色光泽。水倒映出她现在的样子——灰绿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颧骨上的红斑已经从鼻翼蔓延到了耳根,边缘处有几片极小的、还没完全成形的鳞片从际线里钻出来,好像她正在从一个人转化为其他物种。
“好了,人鱼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我们来谈谈你的事吧。”
把赤井秀一和两个侦探打走,拉莱耶只留下了安室透:“雪山那天,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这个问题一出,安室透就能想象到拉莱耶拒绝的话语了。虽然早有准备,但他的心依旧为此而感到失落。
“很难理解么。”安室透唇角向上扬了扬,明明是一个笑容,却因为除了嘴唇外哪里都没动而显得十分苦涩:“黑羽盗一潜入麻生党的派对那天,你不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他喜欢拉莱耶,很喜欢,如果追根溯源,或许和拉莱耶在医院讨论举臂苦行僧的时候,这个人的思想就先他的容貌一步走进了自己的心。
“我喜欢你,不想把你送到乌丸莲耶面前,用你的命换取乌丸莲耶的藏身地点,更不想看到你为了你的计划牺牲身体和尊严去讨好琴酒,只是看到你和琴酒站在一起,我就嫉妒到想要杀了他”
“简而言之,”安室透顿了顿,下定决心一样开口:“我反悔了,送你去死这种事,我做不到。”
伊莲娜滑进热水里,水温带来的短暂舒适感从四肢末端沿着神经网络往中枢传导,刺痒在热水浸泡下缓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懒洋洋的酥麻。
她把头靠浴缸缸沿上,闭眼深呼吸,享受情绪的放松,可当她重新睁开眼时,更恐怖的事情生了。
——在被热水泡了几分钟后,原本粗糙硬、只有边缘翘起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度膨胀。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在往上翘,翘起的边缘下方露出了嫩红色的新皮,新皮上已经能看到下一层更细密的鳞片雏形正在成形恶心的鳞片在变厚,覆盖面积在不断扩张。
“啊!”狭小的浴室里爆出一声尖叫,内心的崩溃让伊莲娜开始疯狂撕扯这恶心的鳞片。
角质层在热水中吸收了水分,根部与真皮层的连接被泡软了,揭下来时阻力变得更小。她从左前臂边缘处找到一片已经翘起大半的鳞片,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慢慢往外撕。鳞片剥离时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撕胶带的声音——角质根部的微小纤维一根根断裂,每断一根,她真皮层的神经末梢就会传来一下又快又细的刺痛。刺痛之后是一阵短暂的解脱——鳞片下面那层嫩皮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刺痒感竟然消失了一瞬。
可以撕掉,尽管撕掉后皮下的地方鲜血淋漓,但伊莲娜依旧感到一阵灵魂上的轻松,于是她开始撕第二片。
她反手用镜子照着后背,用指甲从鳞片根部往上推,把整片角质完整地剥离下来,放在搪瓷缸沿上,整个过程给她一种解压的快感。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右锁骨,左髋骨
每一片撕下来的鳞片都保持着完整的菱形轮廓,边缘交叠的弧度也各不相同。撕下鳞片的区域露出了嫩红色的真皮层,渗着血和组织液混合的淡红色液体,在热水里扩散成极细的红色丝线,缠绕着她的腿和腰。血色在浴缸里越来越浓,她却浑然不觉,已经陷入了疯狂。
她曾为自己在水下的憋气时长而骄傲,认为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海洋生物,生来就属于大海。但当她真正长出海洋生物的鳞片,叶公好龙的故事便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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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拒绝自己的身体替她做一个她没有同意的决定——她拒绝变成人鱼。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在热水中,已经撕掉鳞片的地方又长出了新的,仿佛无穷无尽。
一片几乎覆盖了整个胸骨区域,根部扎得很深的鳞片在热水里泡过后完全变软。她把拇指伸到鳞片根部下方,用力往上推。鳞片剥离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血从真皮层深处涌出来,沿着腹部的弧线往下流,在浴缸水面上炸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热水持续浸泡着她身上那些被揭掉鳞片的嫩皮,从真皮层渗出的血液稀释在浴缸里,把整缸水染成了淡红色。血水从搪瓷缸沿溢出,沿着地砖的坡度往浴室门口蔓延,把木地板泡得微微翘起。
伊莲娜·莫罗躺在自己变红的洗澡水里,瞳孔开始涣散。那些从真皮层剥离鳞片时涌入血液的组织碎片在她微循环里形成了栓塞。她的脸在最后一刻浮出了水面,面朝浴室天花板,那双曾经能在水下一百米看清海底沙纹的灰绿色眼睛在散瞳的瞬间映出了气窗外的满月。失血过多的嘴唇微微张开,最后一口气从齿间逸出,带动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浴缸边缘,那些被她一片一片撕下来的鳞片散落在四周,从大到小,从锁骨到手腕,每一片都在月光下泛着珠母色的冷光。其中从胸骨上撕下来的那片还在微微颤动,鳞片根部的角质纤维在脱离宿主后仍在以残存的细胞活性缓慢卷曲,像一条被切成两段的蛇,断口还在记忆着蜕皮的动作。
想要寻找人鱼的人自己变成了人鱼,可惜
“进化”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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