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流沙河面,掀动层层细碎的波纹。从前浊浪滔天、黄沙翻涌的凶水,如今早已清了大半,河面上渡船往来,艄公的号子顺着风飘出老远,两岸的田垄顺着河岸铺展开,炊烟与水汽缠在一起,全是人间安稳的模样。
沙僧背着降妖宝杖,一步一步走上河岸。宝杖的铜环轻轻碰撞,出低沉的嗡鸣,和河水声应和着。从长安城外与悟空、八戒分道后,他一路往西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师父的坟头新土尚温,大师兄回了花果山传位,二师兄回了高老庄归田,他也该回自己的地方,守好这条河,守好这一方渡口。
流沙河是他的根,也是他的罪与赎。
当年他被贬下凡,盘踞在这条河里,吞吃过往行人,造下无边孽债。是唐僧路过此处,收他为徒,点化他弃恶从善;是师徒四人一路西行,让他懂了何为善、何为担当;后来三界破局,也是师父领着他们,在这里立了这座孽债纪念亭,告诉往来众生:错了要认,债了要偿,因果轮回从不是天定的程序,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河岸高坡上,六角石亭静静立着。亭身是最普通的青灰色石料,亭檐下悬着一块旧木匾,写着“孽债纪念亭”五个字,笔锋温厚,是唐僧的亲笔。亭中立着一块无字碑,碑身光洁,只在底部刻着一行小字:“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前事不忘,方得自由。”
沙僧走到亭前,放下肩上的宝杖,对着石碑静静站定。
风从亭中穿过,带着河水的湿气。他想起当年立碑时,师父握着他的手说:“悟净,你从前在此地造下的业,不必刻在碑上让人唾骂,却要刻在心里,时时警醒。往后守着这条河,渡人过河,也渡人回头,便是最好的赎罪。”
这话他记了几十年。
这些年,他守在流沙河,开了渡口,建了义渡,穷苦百姓过河分文不取;遇着走投无路、想投河的人,他便捞上来,给碗热饭,听人诉诉苦,再指条活路;从前在河里为非作歹的水怪,他也没赶尽杀绝,收了戾气的,便留在渡口帮着撑船摆渡,自食其力。
亭边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灰布僧衣的小沙弥快步走来,看见沙僧,眼睛一亮,连忙合十行礼:“师父,您回来了。”
这是他三年前在渡口捡的孩子。家乡遭了灾,父母没了,一路流浪到流沙河,饿得只剩一口气。沙僧收留了他,教他识字,教他念经,教他撑船摆渡,也教他做人的道理。孩子性子稳,心也善,很有几分他当年的模样。
“嗯。”沙僧微微点头,声音低沉,“渡口近来可好?”
“都好。”小沙弥垂着手回话,“这几日秋汛过了,河水稳,每天往来的渡船都顺顺当当。上周有个客商翻了船,货都沉了,想不开要跳河,我按您教的,把人劝住了,还帮着他找村里人搭把手,捞上来大半货物。”
沙僧闻言,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做得好。”
小沙弥抿嘴笑了笑,又小心翼翼地问:“唐师祖他……”
他前些日子就听往来的路人说,长安城里那位传《自由录》的唐长老圆寂了,心里一直悬着,却不敢贸然问。
“走了。”沙僧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却又带着沉到底的重量,“走得很安详,临走前还记挂着两岸百姓,记挂着这流沙河的渡口。”
小沙弥低下头,指尖攥紧了僧衣下摆。他没见过唐僧几次,却记得那个白胡子老和尚说话温温和和的,会摸着他的头说“好好跟着你师父学,做个渡人渡己的人”。他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沙僧没劝他,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悲伤不必说破,记在心里,走好脚下的路,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这是师父教他的,他今天也教给孩子。
两人并肩站在亭前,望着脚下的流沙河。河水悠悠向东流,渡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艄公的号子清亮,对岸田地里有人弯腰劳作,孩子在田埂上追跑。一派安宁祥和,是几十年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你跟着我多久了?”沙僧忽然开口。
“三年零七个月。”小沙弥立刻答道。
“也差不多了。”沙僧转过身,面对着他,目光沉稳如山,“今天,我教你最后一件事。你记好了,这辈子都别忘。”
小沙弥心里一凛,连忙站直身子,郑重地点头:“弟子谨记。”
沙僧的目光落在亭中的无字碑上,声音缓慢而厚重,一字一句,像河水沉在河底的石头,扎实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