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里,最后那架木香终于到了它最盛的年华。花是碎碎的、密密的黄与白,堆叠着,垂挂着,仿佛积蓄了一整个春天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沉沉地、不言不语地坠下来,织成一匹流动的锦绣,又像一片凝固的、芬芳的瀑布。我就在这瀑布的荫下,设了一席,对着一杯酒,一个人坐着。
世界就这样被眼前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花海分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区域。外界的景象和声音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就好像透过水幕观看一样,一切都显得朦胧而遥远。然而,内心深处却是出奇地清澈明朗,宛如一面历经岁月沧桑后重新擦拭干净的古老铜镜。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心头——想听一曲悠扬的笛声。于是,我远远地呼唤着那个名叫的小婢女,示意她到对面亭子的角落里吹奏。
这个小女孩非常聪明伶俐,但并不适合考近演奏。因为只有当那清脆悦耳、伴随着竹管微微颤动的音符,隔着一段幽静的庭院,穿越过稀疏的花朵影子和树叶缝隙,过滤掉吹笛者面容轮廓等具体形象之后,剩下的只是那种纯净无暇、如同山间轻薄雾气般的美妙旋律,一阵阵地、轻柔婉转地飘荡而来时,才能真正契合此时此地的意境。
一旦音乐声有了明确的归属对象,那么空灵的韵味也就会大打折扣;就像这些挂满整个架子的鲜花,如果让人过于贴近,紧盯着其中一朵仔细端详那些细微可见的花蕊和花瓣,反而会失去它们原本所具有的那种、的独特气质。
侍酒的,只留了一个唤作“小奚”的童仆。我对他微微颔,他便上前,素手执起那柄瓜棱状的银执壶,将一线琥珀色的、温热的酒液,注入我面前的甜白瓷盏里。他的动作是极轻的、极稳的,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木香的甜睡,也怕搅乱了笛声的纹路。酒才及盏的六七分,他便停了,随即无声地、谦卑地后退,一直退到身后那丛迎春花架的后头去,隐没了身形,仿佛融化在了一片嫩黄的、星星点点的背景里。桌上,便又只剩了我,与那一盏幽幽漾着光的酒。
这“退”与“隐”,实是比“侍”与“近”更高妙的功夫。酒需人斟,方显其珍贵;人需退去,方显其自在。他立在那迎春架后,不远不近,恰是一个呼唤便可抵达,而寻常知觉又难以捕捉的距离。于是,那侍奉的“人”的意味便淡了,他仿佛化作了这庭院里另一处安静的布景,或是一道沉默却令人安心的契约,担保着这片小天地的秩序与周全。这若有若无的在场,使得我的“独坐”,并非枯寂的绝对孤独,而是一种被温柔托住的、无须费神的幽独。
我便在这幽独里,端起那盏微温的酒。花影在杯沿上荡漾,笛音在酒面上打着旋。浅浅地啜一口,一股暖意便顺着喉间滑下去,在胸腹间缓缓地晕开,像一滴墨落在清水宣纸上,徐徐地散出些温润的、模糊的边廓。头脑是清明的,四肢却仿佛被那暖意烘得有些酥软。
眼前的黄花、白花,在微醺的眸子里,愈地融融一片,失了清晰的边界,像是画家用湿笔淡彩,在纸上染出的一团华光。那笛声,听来也更飘渺了,时而真切,时而又像只是自己血脉里流动的、愉悦的声响。
这种境界,古人用一句话来形容最为贴切——“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时此刻的木香,是否已经绽放至极致呢?并非如此,在我的眼中,它恰似那种即将开放却尚未完全盛开、即将凋谢却又不忍离去的“半开”状态。
正因为我深知它在下一个瞬间可能就会逐渐凋零,所以眼前这片繁茂景象中的每一瞥,都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美感,仿佛是在极力挽留住什么似的。
而对于美酒来说,微微沉醉才是最绝妙的体验。倘若完全保持清醒,那么所看到的只是花朵本身,所品尝到的也仅仅是酒水而已;然而若是陷入酩酊大醉之中,则会变得神志模糊,甚至忘记周围的一切美好事物,简直就是对这鲜花和笛声的亵渎。
只有处于“微醉”这个恰到好处的境地时,我们才能站在清醒的堤坝之上,任由情感的浪潮如春风拂面般轻轻涌来,稍稍浸润一下干涸已久的理性思维,使得目光所及之处皆被一层温暖和谐、充满诗意的光辉所笼罩。这样一来,既能看清事物的轮廓,又无需过于苛求细节;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韵味,但又不必去深究那份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
青奴的笛,不知何时住了。风也静了。只有几片最性急的木香花瓣,耐不住这过分的沉寂,悄悄地、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恰好沾在我的衣袖上,一片坠入那残酒的杯中,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小奚大约还在迎春架后,静立如一枚影子。我忽然觉得,这花,这酒,这远处的笛与近处的侍,连同我自己,都在这“半开”与“微醉”的法则里,达成了一种完满的和谐。我们彼此参与,又彼此留白;相互映照,又相互独立。
这或许不止是一种闲适的趣味,更是一种生命的节度了。让一切都在将满未满、将盈未盈之际停驻,留给想象一缕缝隙,留给未来一点余地。盛极则亏,满招损,谦受益,那古老的训诫,竟在这春风花影的酒盏里,寻得了它最鲜活、最温柔的注脚。我不禁向着那虚空,也向着衣袖上那瓣温香,遥遥地,举了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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