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轻轻地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最先被惊扰到的往往都是那一层闪烁不定的光芒。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倾斜而入,透过兰花叶子间的缝隙,如金色的丝线般交织在一起,然后在那张古老而庄重的榆木大案子上洒下一片片摇曳多姿的阴影。最后,这些温暖柔和的光线如同母亲轻抚孩子一般,缓缓地停留在了那几样与我相伴已久的老朋友身上——毛笔、墨块、宣纸和石砚。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华丽的装饰,既没有珍珠玉石点缀其中,也不见精美绸缎缠绕其身,但却散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这种魅力源自于岁月的沉淀,来自于每天无数次的触摸和摩擦所赋予的细腻质感,宛如历经沧桑的老人手掌心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皱纹,透露出时间的痕迹和生命的故事。
看着眼前这一切,我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了古代文人雅士们对于这些文房四宝的精心呵护之上。他们用硫磺酒浸泡笔尖,不仅可以杀死蛀虫保护毫毛不受损坏,还能使其保持柔软坚韧;会把芙蓉花研磨成粉撒在宣纸上,使得纸张变得洁白光滑且散出淡淡的清香;还用绣有美丽花纹的绫布覆盖住石砚,以防灰尘沾染或受到风吹日晒导致干裂;更会找来珍贵稀有的豹皮袋子收藏墨锭,让它能够保存得更加长久并且质地越坚硬耐用。
那种对器物的珍视态度简直就是乎想象的隆重,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于奢华了。他们似乎并不把这些东西仅仅当作实用的工具看待,而是将它们视为需要供奉起来顶礼膜拜的神圣图腾,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之中,使之永远处于一种理想化的完美境地。
我的小斋,自然是“何暇及此”的。案头没有硫磺的微辛,没有芙蓉的淡芬,只有空气里常年浮动的、松烟墨与陈旧书卷混合的、近乎木质的清气。我的养护之法,简单到近乎笨拙,只有八个字:时书,时磨,时洗,时舒卷。
时书以养笔。我有一管兼毫,其笔杆乃是普通之竹节所制,但历经岁月洗礼之后,已然泛起一层宛如熟栗之色的温润光泽,恰似时光沉淀下来的珍贵记忆。此笔最为畏惧者,莫过于长时间闲置悬挂,无所事事。盖因若笔毫久未濡染墨液,则易僵硬干涩,失去灵动神韵,犹如人之魂魄离体而去也。是以,余常不定时对其加以“眷顾”,使之不至于荒废懈怠。
间或,余亦非专为着述创作而用之,仅取随手抄录数行偶然闯入心头之诗句而已。先取清水注入瓷盂之中,然后轻蘸笔尖于水内,待得笔肚完全浸润湿透之时,再观其毫尖,原本蓬松杂乱之状逐渐收敛凝聚起来,仿若一位睿智之士闭目沉思,全神贯注。此时,以笔饱蘸浓黑墨汁,使其充分渗透至毫毛根部,并填满其中每一丝微隙之处。紧接着,运笔于宣纸之上,任那墨痕肆意流淌,或润泽婉转,或干枯苍劲,皆随心意而动。
此时此刻,手中之笔似乎已不再仅仅是听从吾指挥调度之工具那般简单,反倒更像是一个被重新唤起生机活力之鲜活生命体。它在纸面之上奔腾驰骋,翩翩起舞,畅快呼吸;而那一道道墨线,则成为了它展示自我风采与魅力之舞台。待到墨迹干透之际,余则会小心翼翼地将其放置于盛有清水之小碗当中,令残留于笔头之墨色渐渐化散开去,宛如淡薄浮云一般,轻柔飘逸。须臾之间,笔毫复又恢复往日之柔顺光滑、洁白晶莹且通体透明无暇矣。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不仅完成了一次笔墨交融之艺术享受旅程,更是给予了这支笔一次崭新重生之机缘。因为正是通过不断书写使用,方使得此笔焕出勃勃生机;而定期清洗擦拭之举,则如同给它注入一股源源不断之清泉活水,确保其始终保持纯净清爽之质态,永不腐朽变质焉。
时磨以养墨。如今墨汁易得,而我仍固执地守着一方古墨,一锭清初的“紫玉光”。养墨,不在豹皮囊的密封,而在与石砚的砥砺相逢。清水数滴,腕底匀缓。墨锭与砚堂摩擦,出极细极沉的“沙沙”声,似春蚕食叶,似夜雨穿林。一圈,又一圈,清水渐渐被征服,晕开,转而成漆,泛起镜面般的青紫光晕。这过程,快不得。
心浮气躁,则墨色浮躁;气定神闲,则墨光沉静。磨墨,是仪式,是前奏,是将奔涌的心绪沉淀、浓缩为一方醇厚乌金的过程。墨在磨损中实现其价值,我在研磨中平息了杂念。墨因磨而焕彩,心因磨而安宁。
时间可以用来滋养砚台。我所拥有的这块砚台乃是由端石制成,上面不仅有着眼睛形状的纹理,还有着油脂一样的光泽。虽然算不上什么名贵的珍品,但它的质地却十分细腻,研磨出来的墨水如同油脂一般润滑。
当完成书写之后,千万不要让残留的墨迹过夜停留。因为隔夜的墨会变得浓稠凝结,这样一来,不仅会损伤毛笔的笔尖,还会损害砚台表面的光滑度,就好像美丽的女子蒙上了灰尘,英勇的战士盔甲生锈了一样。而关于如何清洗砚台这件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的技巧可言。只需要准备一条白色干净的毛巾和一盆清澈透明的水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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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轻轻地把砚台上剩余的墨迹擦拭掉,用手指轻轻触摸砚堂,可以感受到那种宛如婴儿娇嫩肌肤般的柔滑触感。一直要冲洗到水盆里的水完全变清为止,接着再用柔软的布巾仔细地擦干水分,绝对不能留下任何一点水渍,以免损坏石头原本的纹理结构。
有时候,我会对着光线仔细观察,这时就能看到石头里面呈现出青紫色的纹路以及犹如翡翠般晶莹剔透的等精美图案,它们在水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逼真且富有生命力。经过这么多次的使用和清洗,我的砚台不但没有出现丝毫磨损的痕迹,反倒越显得温润柔和、惹人怜爱起来。
似乎真正能够将它从长眠不醒的山石之中唤醒的并非那些巧夺天工的匠人的精心雕刻,而是这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持续不断生着的清水与墨汁之间的冷热交融。
时舒卷以养纸。藏纸于椟,看似爱护,久之则脆,则蠹。我那些宣纸,多是寻常品类,却也喜时时展看。铺开一轴素宣,其纤维肌理,在斜光下如云如水。有时并不写,只是用手掌轻轻抚过纸面,感受那微涩的、充满期待的触感。写完的字,也会定期舒展卷放,令其呼吸,不令折痕僵死成伤。纸在舒展中,保持了筋骨与弹性;那些书写其上的墨痕,也仿佛在一次次“见面”中,与我重新对话,历久弥新。
我常常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古代人为何会选择硫磺、芙蓉、文绫和豹皮来养护他们珍视的器物呢?这种方式似乎是将这些器物供起来,让其处于“物”所能达到的巅峰状态,所追求的乃是一种永恒不变且静止不动的完美境界。那无疑是一种充满贵族气息、宛如置身博物馆般的热爱之情,使人不禁心生敬仰之意。
然而,与古人不同的是,我对自己钟爱的事物采取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时书、时磨、时洗、时舒卷。也就是说,我注重的并非单纯地保护或供奉它们,而是通过实际的运用来实现对它们的养护,并借此创造出实实在在的功绩。可以说,我并非这些物品的主宰者,反而更像是与之相互依存、彼此滋养的亲密伙伴关系。
当我握住笔杆时,它仿佛从沉睡中渐渐苏醒过来;当我的手腕轻转研磨时,墨汁便开始散出耀眼光芒;当我的指尖轻轻触碰砚台时,它变得愈柔和温润;而当纸张铺展在我面前时,则如同一片宁静的湖面缓缓荡漾开来。正是因为不断地使用它们,才使得这些原本可能陷入沉寂甚至僵化死亡边缘的物件重新焕生机活力。与此同时,我也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了一股越物质形态本身、如流水般源源不断流淌着的蓬勃生命力。
这或许是中国文化精神中一种更朴素的智慧:最高的珍爱,不是束之高阁的供奉,而是融入生命的“用”。正如一柄剑,藏于匣中终会锈蚀,唯有常加拂拭,偶作龙吟,方能寒光凛冽;亦如这满架诗书,若非时时披阅,与古人精神往来,则不过一堆有字的废纸而已。
窗外日影渐移,光斑从案头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书架。我收起笔,洗净砚,覆好纸,藏起墨。斋中并无多出什么珍异,只多了一份妥帖的、熟稔的安详。它们静默着,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与我共同呼吸的时刻。以用为养,养的是物,亦是心;成就的是作品,更是那一段与万物深情相待、彼此玉成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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