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大杂院里正是最热闹也最慵懒的时候。
太阳虽然偏西,却依然不遗余力地释放着余热,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晒得叶片蔫头耷脑。知了在树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声音里透着股懒劲儿。
院门口的水龙头边,几个大妈正一边洗着衣服,一边高声交流着哪家的菜便宜,哪家的媳妇又跟婆婆吵了架。肥皂泡在水泥池子里堆成了雪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张甯牵着刘小川,穿过这片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喧嚣,走进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小角落。
“记住啊,”张甯压低声音,最后一次叮嘱正在兴奋头上的弟弟,“进门别咋咋呼呼的。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
“说是宸哥买的!”刘小川抢答道,一脸的天真无邪,“宸哥说了,这是奖励我考双百的!”
张甯扶额。她就知道,跟这个已经被彦宸那几块炸鸡彻底收买的小叛徒串供,简直是与虎谋皮。
“行吧行吧……”
一进院门,那种特有的、属于家的安静气息便扑面而来。
母亲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竹匾,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择着一大把蔬菜。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布衬衫,洗得白,却干净整洁。虽然脸色因为常年吃药而略显苍白,身形也有些消瘦,但那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清秀,透着一股经岁月打磨后的温婉与从容。
听到脚步声,母亲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了姐弟俩身上。
“回来啦?”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人瞬间安定的力量。
“妈!我们回来啦!”
刘小川像是只归巢的小鸟,松开姐姐的手,欢快地扑了过去。他今天可是“满载而归”,肚子里装满了全家桶,脚上还踩着新鞋,那股兴奋劲儿到现在还没散去。
“哎哟,慢点儿,别摔着。”
母亲笑着接住扑过来的小儿子,伸手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向下一扫,瞬间就定格在了小川脚上那双崭新的、白得有些晃眼的运动鞋上。
那双鞋,在这个略显陈旧的小院里,显得格外醒目。
“妈!你看!”
刘小川却根本藏不住事,他像献宝一样,把脚伸到母亲面前,甚至还得意地跺了两下,出清脆的橡胶摩擦声:“新鞋!宸哥给我买的!带气垫的!穿着可软了,跟踩棉花似的!”
母亲放下了手里的豆角。
她看着那双鞋,沉默了。
那是一双正牌的耐克童鞋,做工精良,款式新潮。在这个大家都还在穿回力或者双星的年代,这双鞋的价格,恐怕抵得上家里半个月的工资。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钟。
张甯的心提了起来。她太了解母亲了。母亲一辈子要强,最怕欠人人情,更怕被人看轻。彦宸这样大手大脚地送东西,虽然是好意,但在母亲眼里,很容易被解读成一种带有施舍意味的“炫富”,或者是对自己女儿的一种“轻浮的讨好”。
“妈,那个……”张甯刚想开口解释,说是自己也有出钱,或者说是借的。
“彦宸买的?”母亲打断了她,目光从鞋子上移开,落在了张甯的脸上。
“……嗯。”张甯只能点头,“他说……他说小川正在长身体,原来的鞋不合脚,容易伤脚。正好碰上打折……”
这是一个蹩脚的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母亲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刘小川面前。她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手,在那双崭新的球鞋上摸了摸,又捏了捏鞋头。
“大小合适吗?”她问小川。
“合适!特别合适!”小川拼命点头,“宸哥还专门量了我的脚呢!”
母亲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并没有立刻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川的屁股:
“行了,一身的汗,像个泥猴儿似的。快进屋去,桌上有凉好的绿豆汤,自己去喝。”
“好嘞!”
小川虽然还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新装备,但在母亲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注视下,还是乖乖地应了一声,蹬着新鞋,“哒哒哒”地跑进了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了母女二人。
张甯站在原地,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她看着母亲重新拿起一根空心菜,指尖轻轻一掐,“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站着干什么?”母亲,语气平淡,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过来,帮我把这点菜择了。”
张甯松了口气,走过去坐下。她把那个装着泳衣的黑色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然后拿起一根空心菜,低头开始掐着菜梗。
“咔嚓、咔嚓。”
清脆的折断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伴随着淡淡的植物清香。
母女俩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是一幅无声的剪影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