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物学和社会学的角度来看,你不觉得……高智商与高智商的基因结合,才是延续优良性状、实现阶层跃迁的最优路径吗?这是一种对于人类种群负责任的——”
“学长。”
张甯温和地打断了他。
她没有因为这番听起来近乎荒谬、甚至带着些许优生学色彩的言论而感到冒犯。相反,她理解冉文宣。这是一个长期沉浸在书本与理科世界中的少年,在面对无法掌控的情感时,笨拙地试图用他最熟悉的工具——逻辑与科学——来构建安全感。
“基因的匹配,并不只需要看智商测试的分数。”
张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这个动作宣告了谈话的结束,也宣告了她立场的不可动摇。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冉文宣,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于未来的笃定,以及对于那个少年的深情回护:
“更何况,这世上有一种智慧,叫作‘生命力’。它不在试卷上,不在实验室里,而在那些敢于在洪流中游泳、敢于在悬崖边起舞的人身上。”
她微微欠身,礼貌而疏离地为这场对话画上了句号:
“我已经找到了那个拥有我想传承的基因、并且能让我的生命变得完整的人。所以,也请学长在北大的未名湖畔,努力寻找那个能与你的频率共振、适合你基因序列的对象吧。”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转身向着台球桌的方向走去。
冉文宣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背影逐渐融入那片喧嚣的光影之中。他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三花茶,倒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随着桌面的微震而泛起层层涟漪。
“生命力……”
他苦笑着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正在和周景行勾肩搭背、笑得毫无形象的彦宸身上。
直到这一刻,看着那个即便在阴暗的地下城里也仿佛着光的少年,冉文宣才不得不承认那个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那个叫彦宸的家伙,确实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特别到,能让那样高傲的飞鸟,心甘情愿地化作游鱼,陪他潜入深渊。
“输了啊。”
冉文宣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却在胃里化作了一声释然的叹息。
卫生间设在地下商城的尽头,是一处用简易水磨石板隔出来的逼仄空间。头顶的灯泡不知被谁恶作剧般地涂成了粉红色,投射下一种暧昧而迷离的光晕。水龙头有些老化,拧不紧,水滴断断续续地敲击着布满黄渍的瓷盆,出单调的滴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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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甯推门而入时,吕清扬正站在那面边缘有些氧化的镜子前。
水龙头开着,细瘦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她洗得很认真,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腕,仿佛要洗掉的不仅仅是刚才握过公杆时沾染的巧粉,还有某些黏附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陈旧情绪。
听到推门声,吕清扬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眼,通过镜子的折射,与身后的张甯在那片斑驳的镜像中短暂地对视了一秒。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在此恭候多时的了然。
张甯心头微微一动。如果说刚才的“想学台球”是调虎离山的第一步,那么此刻这看似巧合的“偶遇”,便是第二轮交锋的前奏。这位平日里温婉如水的学姐,对于节奏的把控,竟然丝毫不输给那个在棋盘上步步为营的冉文宣。
“师姐。”
张甯走到旁边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地下水涌出,冲刷着她掌心的燥热。她轻声唤了一句,礼貌而克制,既不显得过分亲昵,也并不刻意疏离。
“嗯。”吕清扬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柔和,却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客套的热度。她关掉水龙,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块绣着兰花的手帕,细致地擦拭着手上的水珠,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里面的空气不太流通,那股霉味儿混着烟味,闻久了,感觉肺里都要长出青苔来。”
吕清扬将手帕叠好收回包里,转过身看着张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陪我到上面透透气吧?就一会儿。”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提议,或者说,这是一个不需要拒绝的邀请。张甯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嘈杂的商铺区,避开了那个依旧人声鼎沸的台球厅,沿着一条鲜有人至的侧面通道,向着光亮处走去。
出口是一段陡峭的水泥台阶。随着步伐的向上,那种原本包裹着周身的凉爽与潮湿逐渐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头顶那团越来越刺眼、越来越滚烫的白光。
当她们终于跨出那个黑洞般的洞口,重新站在大街上时,一股属于七月午后的热浪,如同开闸的洪水般迎面扑来。那不仅仅是温度,更是一种物理上的压迫感。柏油马路在暴晒下散着刺鼻的沥青味,知了在行道树上撕心裂肺地嘶吼,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炽热中扭曲变形。
吕清扬并没有在烈日下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带着张甯拐进了一旁小巷的阴影里。这里背靠着一家老式国营理店的后墙,几株野蛮生长的夹竹桃从墙头探出枝叶,在这个钢铁水泥的城市缝隙里,勉强撑起了一小片斑驳的凉荫。
站定之后,吕清扬并没有立刻说话。
她侧过身,避开巷口偶尔路过的行人视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张甯瞳孔微微收缩的动作。
只见她伸手探进那条淡青色棉布连衣裙的侧袋,动作熟练地掏出了一个有些皱巴的软壳“摩尔”烟盒,紧接着是一只一次性的塑料打火机。
“啪。”
那是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火苗在防风罩里跳跃了一下,瞬间点燃了指尖那根细长的香烟。吕清扬微微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廓随之起伏。两秒钟后,一缕淡蓝色的烟雾从她那两片总是说着温言软语的唇间缓缓溢出,在燥热的空气中袅袅升腾,最终消散在那片夹竹桃的阴影里。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颓废的美感,与她身上那股“民国女学生”般的清雅气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割裂的反差。
吸完第一口,她并没有急着把烟拿开,而是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蒂,手腕自然地垂下,将烟盒递向张甯,眉眼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挑逗:“要来一支吗?薄荷味的,不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