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仿佛被粘稠的琥珀封存起来的漫长周中。
八月的热浪如同一只不知疲倦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城市的每一丝凉意。知了在法国梧桐的枝叶深处歇斯底里地嘶鸣,仿佛在为这即将沸腾的空气做最后的注脚。
对于大杂院里的其他人来说,这不过是无数个燥热难耐、只想摇着蒲扇在树荫下打盹的夏日之一;但对于张甯、彦宸,以及那个兴奋得如同上了条的小川而言,这几天的时间流,诡异得令人指。
时间被一种名为“期待”的情绪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钟的滴答声,都像是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的猫爪,既让人心痒难耐,又让人坐立难安。
小川是这种情绪最直观的表达者。这个即将要去“住大宾馆、泡大浴缸”的孩子,这几天乖巧得简直像是被外星人调包了一样。他不仅主动完成了暑假作业,还早早爬上床睡觉,嘴里还念念有词:“早睡早起,养足精神去游泳。”在他的小脑瓜里,锦江宾馆已经自动等同于一个带有无限量供应冷气和浴缸的神奇游乐场,而他则是那个即将手持金票入场的幸运儿。
相比于小川那种单纯的快乐,彦宸这边的画风则显得充满了“战前总动员”的焦虑与狂热。
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此刻正呈现出一派令人咋舌的景象,仿佛一只装备精良的特种部队即将开拔前往亚马逊雨林,而不是去往市中心最豪华的宾馆。
彦宸正处于他那典型的“出行装备不足焦虑症”晚期状态。他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宽松的大短裤,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像个守财奴清点金币一般,狂热地摆弄着他的那些宝贝。
原本宽敞整洁的客厅,此刻已经被各式各样的装备占领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一堆五颜六色的户外用品上,反射出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泽。
处于视觉中心的,是两个庞然大物。
一个是那个熟悉的、曾在凤凰山立下汗马功劳的军绿色lodueo升登山包。像一只正在沉睡的巨兽,慵懒地瘫软在客厅的正中央。而在这位“老兵”旁边,则是一个相对年轻、颜色却更加骚气的亮蓝色jansport背包。那鲜艳的蓝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仿佛在大声宣告着它的存在感。
“水壶……水壶在哪?”
彦宸一边嘀咕着,一边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对崭新的运动水壶。那是铝合金材质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上面还挂着没剪掉的标签。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扔进了背包旁边那座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物资堆里。
在那座“小山”里,已经堆积了包括但不限于以下物品:两张卷得整整齐齐的银色防潮垫,像两枚待的火箭筒;那台黑色的富士cardiatrave相机,正静静地躺在防震包里,等待着记录下即将到来的星光;至于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零食——牛肉干、话梅、巧克力、甚至还有几罐极其珍贵的健力宝和听装青岛啤酒——则像是一座小山,堆满了茶几的剩余空间。
张甯盘着腿坐在沙上,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静静地观赏着这场荒诞的行为艺术。
她看着彦宸费力地将那顶沉重的双人帐篷从床底下拖出来,又看着他把那个蓬松度极高的羽绒睡袋死命地往压缩袋里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彦大少爷,”她挖了一大块瓜瓤送进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嘲讽,“咱们是去住锦江宾馆,不是去攀登珠穆朗玛峰。你是打算在宾馆的大堂里安营扎寨,还是准备在电梯里野外求生?”
彦宸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未雨绸缪”的狂热光芒。
“宁哥,你不懂。”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顺手把一包压缩饼干塞进那个军绿色背包的侧兜里,“这就叫‘有备无患’。孙子兵法云:‘多算胜,少算不胜’。虽然咱们去的是宾馆,但核心任务是什么?是看流星雨!是野营体验!如果两手空空地去,那跟去澡堂子洗个澡有什么区别?我们要追求的是那种在城市之巅、在大理石地板上依然能感受到野性呼唤的仪式感!”
他说着,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拖出一个墨绿色的长条形布袋,献宝似的拍了拍:“看!连这个我都准备好了。”
张甯定睛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是帐篷。
去年他们在凤凰山用过的那顶双人帐篷。
“彦、宸。”张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想要把西瓜砸在他头上的冲动,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要去的是锦江宾馆!是涉外饭店!你打算扛着这玩意儿穿过那个铺着红地毯的大堂?你是想让大堂经理把我们当成流浪汉轰出来,还是想让那些外宾以为我们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哎呀,这我都想好了!”彦宸显然早有准备,一脸的理直气壮,“我们还是把帐篷塞在大包里嘛!帮别人从外边根本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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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甯挑了挑眉,目光像x光一样扫描着地上的那堆东西,“那你带这把工兵铲是干什么用的?准备在锦江宾馆的楼顶挖战壕吗?还有这个——”她伸出脚尖,踢了踢那个巨大的oljansport背包,“咱们一共就去一个晚上,你带两个这么大的登山包,你是生怕前台的服务员看不出咱们是离家出走?”
“这叫负重训练!再说了,这包帅啊!”彦宸还在嘴硬,试图把那个蓝色的背包往自己那边拖。
“不行。”张甯放下了手里的西瓜,语气变得不容置疑,那是属于“为师”特有的威严,“那个蓝色的包,绝对不能带。太扎眼了,而且完全没必要。咱们是去享受资本主义腐朽生活的,不是去受苦的。把你那些压缩饼干、工兵铲、还有那一大捆莫名其妙的尼龙绳,统统给我拿出来。”
“别啊!绳子很有用的!”
“拿出来。”
“那……工兵铲不带就不带了,但这几罐午餐肉罐头……”
“宾馆里有餐厅,实在不行外面全是饭馆。拿出来。”
在张甯那如同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镇压下,彦宸的“远征军装备库”被迫进行了大幅度的裁员。那个骚气的jansport背包被无情地踢回了衣柜,工兵铲、尼龙绳、以及那一堆足够三个人吃上一周的战备粮,也都恋恋不舍地回归了原位。
最终,地板上只剩下了那个军绿色的loduape主包,以及一堆经过精简后的核心物资。
然而,就在张甯准备宣布“整顿结束”的时候,彦宸却突然爆出了前所未有的顽固。他一把抱住那顶尚未装包的帐篷和两个睡袋,像是护着鸡仔的老母鸡一样,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看着张甯。
“别的都可以听你的,”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绝不退让的轴劲儿,“但这顶帐篷,还有这两个睡袋,必须带。这是底线,没得商量。你要是不让带,我就……我就把你那本《牛津词典》给撕了当下酒菜!”
张甯被他这副耍无赖的德行给气笑了。她无奈地抚了抚额头,看着这个在某些方面成熟得像个老狐狸、在某些方面又幼稚得像个三岁小孩的男生。
“行吧,帐篷你带。睡袋也带。”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在这个夏天被这个大男孩透支光了,“但我警告你,要是进大堂的时候被保安拦下来,你就自己说是你是去修管道的,别说我认识你。”
彦宸立刻转忧为喜,把帐篷塞进大包的最底层,还得寸进尺地把两个睡袋也硬塞了进去,嘴里嘟囔着:“放心吧,我的演技你还信不过?我就说这是精密摄影器材的遮光罩!”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整理,客厅终于恢复了些许秩序。那个巨大的军绿色背包像一座沉默的丰碑矗立在墙角,承载着两个少年的浪漫与荒唐。
张甯重新拿起那半个西瓜,却没有继续吃。她拿着勺子,无意识地在红色的瓜瓤上戳着一个个小坑,目光有些游离地落在彦宸忙碌的背影上。
此时的彦宸正蹲在地上整理着那几听啤酒,他的背部线条在汗水的映衬下显得流畅而结实,少年人的单薄正在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具规模的力量感。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