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针终于指向九点三十的时候,那扇通往锦江宾馆顶楼天台的厚重铁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被彦宸用力推开了一条缝隙。
那一瞬间,早已在门后积蓄许久的夜风,仿佛是被囚禁的精灵终于寻到了出口,裹挟着高处特有的清冽与这座城市残存的暑气,呼啸着从门缝里灌了进来。它吹乱了张甯刚刚梳理好的长,吹得小川身上的大t恤像面旗帜一样猎猎作响,也瞬间吹散了楼道里那股沉闷的陈腐气息。
“哇——!”
小川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他就像一颗刚刚脱膛的小炮弹,带着无所畏惧的欢呼声,一头扎进了这片只有风声呼啸的广阔天地里。
紧随其后迈出门槛的张甯,却在踏上粗糙水泥地面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如果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风景是在欣赏一幅镶在画框里的精美油画,那么此刻,当你真正置身于这座城市的穹顶之上,头顶没有任何遮挡,脚下踩着这座城市最高处的脊梁时,那种扑面而来的震撼感,足以让人在瞬间失语。
头顶是苍穹。
那是一种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墨蓝色,像是一块巨大的、未经过任何打磨的蓝宝石原石,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方。没有了地面灯火的过度干扰,星辰显得格外稠密且明亮。它们不是几颗零星的点缀,而是成千上万颗细碎的钻石,被一位慷慨的巨人随意地撒在了这块巨大的绒布上。银河虽然不如在凤凰山顶那般清晰如练,却也隐约可见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透着一股亘古不变的寂寥与庄严。
而在脚下,是另一片星河。
九十年代初的平原,正处于一种新旧交替的奇妙时刻。远处的街道像是一条条流淌着流金的血管,昏黄的路灯串联起这座城市的骨架,逐渐汇流向南站的一条主干。锦江在夜色中蜿蜒而过,漆黑的水面偶尔倒映出岸边的灯火,像是一条沉睡的黑龙,静静守护着这座有着三千年历史的古城。更远处,是万家灯火汇聚而成的光海,每一盏灯下,或许都围坐着一家人,上演着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而此刻,这所有的喧嚣都被距离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片沉默而辉煌的光影。
天与地,两片星河,在这一刻于他们的眼底交汇。
“姐!姐!你快看!好多星星!比在奶奶家院子里看到的还要多!”小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他整个人已经兴奋得不知所措,在空旷的天台上转着圈,指着天空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张甯仰着头,任由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她觉得自己的心胸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撑开了,平日里那些关于考试、升学、家庭琐事的烦恼,在这浩瀚的星空与城市灯火的交相辉映下,变得渺小如尘埃。
“是啊……好多星星。”她轻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动。
然而,就在姐弟俩沉浸在这份诗意与震撼中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是登山包被重重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充满了“工业气息”的拉链撕扯声和金属碰撞声。
那个破坏气氛的罪魁祸——彦宸,此刻显然无暇顾及什么“星垂平野阔”的诗意。对于他来说,浪漫是需要物质基础来支撑的,而他,就是那个正在争分夺秒搭建“浪漫基地”的苦力工兵。
“别光顾着看天,小心脚下!”彦宸一边喊着,一边像个变戏法的一样,开始从那个如同无底洞般的军绿色loduape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他此时的状态,活像是一个正在诺曼底登陆后迅建立滩头阵地的指挥官。
“小川!接着!”
彦宸对着杵在自己身边不远的小川,抛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小川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定睛一看,是一把沉甸甸的军用手电筒,金属外壳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上面虽然有护栏,但还有不少工程设备和避雷针的引线。这手电给你当探照灯,你可以四处巡逻,看看那边的风景,但是——”彦宸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严肃得不容置疑,指了指天台边缘那一圈缠绕着不知名线缆的区域,“那边有电线的地方,还有挂着‘高压危险’牌子的地方,绝对不许去。你要是敢越雷池一步,我就把你打包塞回房间里去睡觉,听见没有?”
“听见啦!遵命长官!”小川得到这个新玩具,简直比得到尚方宝剑还要兴奋。他啪地一声推开开关,一道强劲的光柱瞬间刺破了黑暗,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轨。他挥舞着手电筒,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国王一样,屁颠屁颠地跑向了天台的另一侧,去探索那些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通风管道和水箱去了。
打走了“巡逻兵”,彦宸立刻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眼前的“建设工程”中。
他选的位置极好。那是天台靠近电梯机房的一处背风角落,两面有墙体遮挡,既能避开高处那有些凛冽的夜风,又能拥有开阔的视野直面南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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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刺啦”一声长响,那个巨大的背包被彻底剖开了肚子。
两张银色的防潮垫先被铺在了地上,紧接着,那顶被张甯吐槽过的双人帐篷被拖了出来。
张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她双手抱胸,看着正跪在防潮垫上、咬着手电筒试图解开那些复杂绳结的彦宸,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彦大工程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顶帐篷是必须打地钉才能立起来的吧?”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坚硬的水泥地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又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促狭,“这里可是水泥浇筑的天台,除非你带了冲击钻,否则我看你怎么把钉子敲进去。”
“切,宁哥你这就是典型的书呆子思维,不懂变通。”彦宸吐出嘴里的手电筒,把它立在一旁的砖头上当照明,脸上露出一抹自信得有些欠揍的笑容,“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地钉打不进去,咱们不会借力吗?”
说着,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那卷曾被张甯嫌弃“多余”的尼龙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来,帮个忙。”他把两根铝合金的主杆递给张甯,“你负责把这两根杆子撑住,站在这儿别动,哪怕风把你吹跑了,杆子也不能倒,这就是你现在的阵地。”
张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乖顺地接过杆子,按照他的指示将帐篷的脊梁撑了起来。
紧接着,彦宸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像是一只忙碌的蜘蛛,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飞快地穿梭。他先是把一根长长的防风绳的一端系在帐篷顶角的扣环上,然后拉着绳子的另一端,飞奔向五米开外的一根粗大的通风管道,极其熟练地打了一个死结。
“左边搞定!”
他又跑到另一侧,目光在四周搜寻了一圈,最终锁定了一堆不知是哪次维修遗留下来的废弃红砖。他像蚂蚁搬家一样,呼哧呼哧地搬来十几块沉重的砖头,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在帐篷的四角,然后将剩下的几根风绳紧紧地缠绕在这一摞摞砖头上,利用重力制造出了完美的锚点。
“右边搞定!后方加固!”
他甚至还利用了天台护栏的一根铁柱,将帐篷前厅的拉绳绷得笔直。
这完全是一场充满了暴力美学与生活智慧的即兴工程。那一根根白色的尼龙绳,在这个灰暗的天台上交织出一张巨大的、充满了张力的网,将那顶原本软塌塌的帐篷,硬生生地从地面上“拔”了起来。
“好了,松手!”
随着彦宸的一声令下,张甯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中的主杆。
并没有倒塌。
在那几根绷得像琴弦一样紧的绳索牵引下,那顶橙蓝色的帐篷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顽强地屹立住了。虽然它的造型看起来有些像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滑稽,但在张甯眼里,这简直就是一项充满了奇迹的建筑工程。
“怎么样?这叫‘天台悬索结构’。”彦宸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得意地看着这顶在锦江宾馆顶楼拔地而起的“豪宅”,“虽然丑是丑了点,但绝对抗造。只要不是十二级台风,它就倒不了。”
张甯看着他那副灰头土脸却神采飞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轻轻帮他拍掉了肩膀上蹭到的一抹石灰印。
“是是是,彦大师手艺高。这要是让前台那个经理看见了,估计得以为咱们是在这儿布阵抓鬼呢。”
“这还没完呢。”彦宸并不满足于此。他又把那几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压在帐篷内部的裙边上作为二次加固,然后把两个蓬松的羽绒睡袋扔了进去,铺得平平整整。
最后,也是最具仪式感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