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光线昏暗。
归雁动作轻柔地为戴缨褪下身上那件颜色沉黯的常服,衣衫滑落,露出的躯体让归雁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本该肌肤莹润的玲珑身,如今却是形销骨立。
一对锁骨突显着,肩胛骨的轮廓也清晰可见,脊背的骨节一节节分明,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整个人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皮,勉强包裹着底下支棱的骨头,往日那丰腴的曲线早已消失无踪,只剩触目惊心的脆弱。
归雁强忍心酸,打开衣箱,取出了一件颜色鲜亮的裙衫。
这裙衫还是娘子刚来京都时做的,只穿过一两次,如今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不过这个颜色能衬得脸上有一丝活气。
更衣后,戴缨坐到妆台前,看向镜中人。
她有多久没见过自己了?原来自己已变成了这副样子。
深陷的面颊,苍白、脆弱到随时会破裂的皮肤,还有那双眼睛……若不是眼珠子还能动一动,简直不像活人。
像刚死没多久,身体还温着的女尸。
归雁待要替她傅粉,戴缨抬手止住:“不必了。”
这粉一敷上……更像了,等着下葬……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马车已在谢府门外等候,车马缓动,往陆家行去。
到了地方,几人先后下车,戴万如挺直腰板,努力维持官户夫人的体面,引着戴缨,随陆家的引路婆子进了陆府。
行走间,戴万如看向身侧的戴缨,她原是恨妒自己这个侄女儿。
然而,她就是再不喜戴缨,对那孩子还是期盼的,再怎么着也是她的孙儿,谁知被陆婉儿给害没了。
这会儿见戴缨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那份尖锐的妒恨奇异地没了。
可笑不可笑,当一个人悲惨到极致,连你的敌人都觉得你无足轻重,甚至可怜的地步,恨意,也就模糊不清了。
她们随着陆家引路的婆子往里行去,七拐八绕下,走到一面月洞门前。
从里面出来一个身材长挑的丫头,见了她们,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目光在戴缨身上飞快地扫过,眼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即恢复平静,引着她们进了上房。
上房的陈设古朴而华贵,临窗的罗汉榻上,端坐着一位头花白、气度威严的老妇人,正是陆老夫人。
她的身边还立着几名老妇和年轻的丫头。
戴万如上前,笑着同陆老夫人见礼:“妾身戴氏,给老夫人请安,许久未来拜见,老夫人身子可还康健?”
陆老夫人微笑颔:“亲家夫人不必多礼,坐罢。”
她嘴上说着话,一双眼睛却是盯着戴万如身旁的那名女子。
在她的想象中,谢容青梅竹马的表妹不说绝色,也该是一位清丽佳人,否则怎能让其不惜开罪陆家?
然而,眼前这女子的姿貌,还不如她们陆府的丫鬟。
她那一身鲜亮的裙衫是那么的刺眼又不合宜,就像灰白的老旧墙面新漆了五彩色料,漆色越鲜越艳,越显出灰白墙面本身的老旧和残败。
这么一看,陆老夫人大失所望,甚至感到索然无味,原本准备好的一番敲打、盘问,此刻竟是一句也懒得说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家孙女儿有意夸大其词,或是根本弄错了方向?
“宠妾灭妻”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让他夫妻二人闹矛盾的症结另有所在。
“缨娘,还不快上前给老夫人行礼。”戴万如说道。
戴缨弱着声,应了一声“是”,她上前,走到正中,福下身:“缨娘见过陆老夫人,老夫人万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