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秋日的夕阳透过办公室单层玻璃窗斜切而入,橘红色余晖铺满桌面,将屋内的光影拉得悠长柔和。
协和医院行政办公楼安静肃穆,不同于门诊楼的喧嚣嘈杂。这里来往人员极少,脚步声都刻意放轻,走廊里只能听见老旧挂钟规律的滴答声响,搭配窗外萧瑟风声,透着一股清冷静谧的氛围感。
陈墨坐在医师专属办公室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深沉凝重。方才商铺资产归属的难题,依旧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权衡利弊。
前门大街那一间临街商铺,在当下看来平平无奇,既没有豪华装修,也没有亮眼排面,仅仅是一间老式临街门面。可拥有重生阅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片地段的未来价值。
伴随着城市化高展、市场经济全面放开,用不了多少年,这片繁华地段就会寸土寸金。哪怕不算后续拆迁补偿,单单商铺本身的租金收益,经年累月叠加下来,资产价值轻轻松松可达数以亿计。
这笔数额庞大的资产,若是处理不当,极易埋下隐患。
陈墨最担心的,并非资产曝光引来旁人觊觎,而是怕给一双儿女埋下隔阂的种子。虽说自家孩子自幼家教严格、心性纯良,绝非斤斤计较、贪图私利之人,骨肉亲情向来和睦浓厚。
可人性从来经不起考验,亲情亦是如此。再和睦的家人,在巨额财富面前,也难免生出私心杂念。哪怕只是一丝微小的不平衡、一点隐晦的猜忌,日积月累之下,都有可能慢慢酵,最终冲淡骨肉亲情。
任何有可能影响家人感情、滋生嫌隙的苗头,陈墨都打算从根源上彻底掐灭。他打拼积攒财富,本意是护佑家人安稳无忧,绝非给后代留下纷争祸根。
思虑周全,权衡完毕,陈墨心中已然敲定最终方案。
他抬手褪去身上干净平整的白大褂,将衣物对折整齐,挂在墙面木质衣架之上。纯白色的医用大褂一脱下,身上朴素的深色中山装更显沉稳内敛,褪去医者的温润柔和,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深沉算计。
整理好衣衫,陈墨起身迈步,走出自己的独立医师办公室。穿过安静悠长的走廊,踩着木质楼梯缓步下楼,径直朝着妻子丁秋楠的办公区域走去。
丁秋楠在医院行政部门任职,办公区域位于行政楼二层,环境清幽、保密性强,日常处理医院人事调度、档案统计、行政报备等文职工作。
此刻她正独自坐在办公室内办公。简约朴素的办公桌上,整齐堆叠着厚厚一叠纸质文件,钢笔笔尖在稿纸上不停滑动,字迹工整秀气。她眉眼温婉沉静,神情专注认真,一头黑简单束起,穿着得体的制式工装,周身透着公职人员的干练端庄。
办公室木门没有完全关严,留着一道细微缝隙。陈墨抬手轻轻叩门,两声清脆声响打破屋内安静。
“进来。”丁秋楠头也未抬,下意识开口出声,语气专业干练。
陈墨推门而入,脚步轻缓,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听见脚步声靠近,丁秋楠这才放下手中钢笔,缓缓抬头。瞥见来人是自己丈夫,她清冷严肃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咦?这个点门诊早就停诊了,你不在前边诊室带学生研习,怎么突然跑到我这边来了?”
陈墨没有拘谨,径直走到办公桌旁的木椅上坐下,身姿随意放松,完全没有在外人面前的高冷疏离。他随口回应:“都这个时辰了,门诊早就没有病患上门,学生们也都自行看书学习去了,我留在诊室也无事可做。”
说话间,他身体微微后仰,慵懒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直白,开门见山:“方才陈河过来找过我,前门大街那间临街商铺,交易已经彻底谈妥。最终敲定一千美金的价格,明天一早,我们去街道办办理过户手续。”
“啊?”
丁秋楠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露出明显的吃惊神色。她下意识放下手中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满眼诧异:“那个房东怎么突然松口了?之前我们打探的时候,他咬死两千美金,一分钱都不肯让步,态度强硬得很。我还以为这件事谈不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没想到僵持了一个月,他竟然主动降价妥协。”
这件事她一直记在心上。起初听闻丈夫看中那间商铺,有意入手购置,她满心赞同。可房东固执强硬、漫天要价,不肯做出半分退让,一来二去之下,她早已不抱希望,默认交易失败。如今骤然传来好消息,难免心生错愕。
“还能因为什么?”陈墨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然无奈,语气直白,“归根结底,是被他妻子逼得没办法了。”
他简单将缘由复述一遍,把对方妻子急于出国、日夜争执吵闹,逼迫丈夫低价卖房变现的事情娓娓道来。没有多余点评,语气平淡客观,仅仅陈述事实。
丁秋楠听完,轻轻蹙起眉头,低声感慨:“为了一个出国的念想,变卖世代祖产,实在太过冲动鲁莽。这年头看着外面光鲜,实则哪里有那么容易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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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性通透沉稳,虽没有陈墨的先知阅历,却也明白故土难离、安稳为贵的道理,打心底不理解那对夫妻的冲动抉择。
陈墨淡淡附和一声,没有过多讨论旁人是非,转而切入本次前来的正题,神色认真郑重:“我过来找你,不是单纯告知这件事。眼下商铺即将过户,我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丁秋楠端正坐姿,神色认真起来。
“这套商铺,到底登记在谁的名下。”陈墨目光平静,直直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笃定,“我反复斟酌考量过,最终决定,直接登记到你的名下。”
这句话落下,丁秋楠再次愣住,眼眸中满是疑惑不解。她下意识开口询问:“为什么?你为何不直接登记在两个孩子名下?孩子们尚且年幼,提前给他们置办资产,日后也能少些奔波辛苦。”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脑子骤然一转,瞬间反应过来丈夫的深层用意。
夫妻二人相伴多年,彼此心意相通、默契十足。她一瞬间便想通透其中利弊:陈墨如今身份特殊,既是协和医院核心医师,又是军方特聘医疗专家,名下不能持有大额经营性资产,容易惹人猜忌、授人以柄;姐姐陈琴、姐夫王建军身居公职,受限严格,不便持有不动产;孩子年纪太小,过早手握重金资产,并非好事。
权衡所有人选,唯有登记在她名下,最为稳妥安全、隐蔽低调。
想通其中关节,丁秋楠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点头应允,眉眼温柔:“好,那就登记在我的名下。我明白你的顾虑,这件事交给我,你放心就好。”
“嗯。”陈墨轻轻点头,神色舒缓下来,“明天一早,我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跟着陈河去街道办办理手续,你不用特意请假奔波。”
丁秋楠静静注视着眼前的男人,目光温柔缱绻,看了许久许久。眼前的男人年轻沉稳、思虑周全,做事滴水不漏,在外人面前清冷疏离、威严慎重,唯独在家人面前,温柔细致、面面俱到。
思虑至此,她忽然忍不住莞尔一笑,嘴角扬起一抹清甜柔和的弧度。
“你笑什么?”陈墨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下意识询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笑了?”
“没什么。”丁秋楠轻轻摇头,刻意卖了个关子,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就是单纯想笑,没有别的缘由。”
见她不愿多说,陈墨无奈耸了耸肩膀,没有继续追问。他目光随意一扫,落在办公桌堆放的文件之上,指着那一叠封条严密、标注密级的文档,随口问:“这些是什么文件?看你方才藏得小心翼翼。”
提及文件,丁秋楠神色骤然一变,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收敛,神情变得严肃郑重。她动作极快,唰的一下伸手,将桌面上的文件迅收拢堆叠,一把塞进身旁带锁的铁皮文件柜之中,抬手关上柜门,咔哒一声锁死。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才松了一口气,语气郑重严肃:“这是内部保密文件,涉密内容,你不能看,我也不能随意对外透露。”
看着她如临大敌、一本正经的模样,陈墨忍不住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行行行,保密保密,我不问、不看还不行吗?用不着这么防备我。”
寻常时候,丈夫随性散漫、毫不在意,丁秋楠尚且不会较真。可今日事关涉密文件,她格外严谨,生怕丈夫误以为自己故作神秘。见陈墨满脸不在意的戏谑神色,她不由得有些着急,认真解释:“我没有故意防备你,是真的涉密。现阶段文件内容严禁外传,哪怕是内部人员,非相关岗位也无权查阅。”
“我知道。”
陈墨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笃定,随即轻飘飘说出一句,让丁秋楠浑身一震的话:“不就是全军统计人数,为下一步大规模裁军做准备吗?”
这句话声音不大,落在丁秋楠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瞳孔骤然放大,身体下意识挺直,满眼震惊地看向陈墨,压低声音急促询问:“你怎么知道?难道是单院长偷偷告诉你的?这件事属于内部机密,目前还没有大范围公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