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宋峰再次穿过村北那片野树林。晨露还挂在树枝间,他拨开枝条走过去时,裤腿被打湿了一片。他走到那片洼地边缘时停了下来——那道水痕已经不再只是一道水痕了,洼地底部积了一小片清澈的水,水底有几块被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灰色石头,石头表面附着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那些苔藓还活着,贴在水底的石面上,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刚从一长段沉睡中醒来,正缓慢地重新舒展自己。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那片浅水里。水底的苔藓在他指尖擦过,滑而柔软。他沿着水迹的方向向前走了一段,注意到野树林的尽头有一道矮坡,坡面上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有水正从土坡的底部往外渗。他爬上那道矮坡,坡的另一面是一道被荒草覆盖的浅沟,沟底有一道极窄的裂缝,裂缝里正向外渗出一线银白色的水光。不是溪水,更像是旧泉水流过石层缝隙时,留下的一条新的通道,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前渗。
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那条裂缝。水底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不是水温,是石头本身的气息,很古老,像被水流浸润了很久。他能感觉到水脉正在这道裂缝里缓慢穿行,沿着一个古老的方向向前延伸,像那些石头记得很久以前水从这里经过的路径,正在用自己几乎不可察觉的移动,为水重新让出一条路。他站起来,没有继续往前探。裂缝前方被一层厚厚的土和枯草覆盖着,看不出通向哪里。
回到村里时,阿月正在给小绿浇水。他用的不是井水,是昨天从村东池塘里拎回来的那桶水。他正弯着腰,把水沿着小绿的根部慢慢浇下去,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土壤湿润一圈。他看到宋峰,放下桶,问:“北边有东西?”宋峰点点头:“有一条旧水道。还没走通,但方向对了。”阿月没再问,又弯下腰,把那棵小绿根部附近的一片枯叶捡起来,放在墙根下。
傍晚,星星坐在门槛上,握着一块旧木头,在它表面刻了一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水道正在绕过一个石层,往更深处走。他刻完之后,把木头举起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收进怀里,也没有放在小绿旁边,而是走到了院墙根下,在那道一直渗水的石缝旁边蹲下,把木头靠在石缝边上,又站起来,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宋峰感觉到水脉里的水流比之前更深了。北边那道分岔的水脉正在绕过一片他从未探测过的岩石层,不是挤过去,而是顺着那层岩石底部的裂缝慢慢渗过去的,像在走一条很久以前走过、被时光和泥土封住的路。水脉还在走,但不再是试探的走法,已经变成了一种更笃定的步伐——它知道方向了。宋峰没有继续去探,他闭上眼,感觉到那层岩石底部有一道极深的、在岁月的包裹中沉睡的旧水道,正在被水滴缓慢地唤醒。灰灰蹲在窗台上,尾巴圈着前爪,看着北边,耳朵微微竖着,像在听地下传来的声音。那道水脉正在穿过岩石层,走向他还没见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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