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佑说得轻巧,只是去见漱离一面。可只有润玉自己知道,这一决定他做得有多艰难。
自从当初恢复幼时记忆那日起,他便刻意将“母亲”二字从心头隐去,他一直说服自己对她是恨得。
可方才红豆那双温柔的眼,还有彦佑口中那些“她这些年在想你,从来没有忘记你”的话语,终究是软化了他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寒。
他是真的想看看,那个早已将他遗忘的母亲,如今究竟是何模样。是依旧恨他的出生毁了她,还是……真的会因为那一点骨肉亲情,至今还想着自己,念着自己。
想着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脚下每一步落下,心都跟着沉一分。
洞府内烛火摇曳,映出一道火红的身影。漱离背对着他坐在大厅。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润玉感觉到他的心跳几乎停滞。
他清晰的看到对方那双眼里此时盛满了一种愧疚。她的泪水顺着带着装饰的面上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舱板上碎成一片片。
润玉的心也跟着紧了紧
“润玉……我的润玉啊……”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是怕他不喜。
润玉看她情难自己,顿时僵在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血脉冲上心头。
原来,娘亲真的是在意自己的。
原来,他也是有母亲的,他也是被人这样牵挂过的。
原来并不是只有旭凤有个一心念着他的母亲
那些被压抑了数万年的委屈、不甘、渴望,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心想或许当初相思的想法是对的。无论当初他们母子有多少恩怨,但若是见一面,或许就能解开这心头的死结。
“母亲。”他开口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漱离含泪笑了,抬手摸了摸润玉的脸颊。
“我的鲤儿长大了,如今还了还成了天帝,娘亲真的是为你骄傲”
润玉脸色一僵,看着眼前满脸都是激动的脸,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好。
然而漱离却没有看到,反而神情哀伤拉着润玉开始细细追忆那些被尘封的幼年时光。
她说当年太湖底的躲藏,她说那些年的提心吊胆,说她伤害他的时候多么身不由己。
她说在知道润玉离开的时候自己是多么想念他,又是多么痛苦。
漱离说那些话时眼睛温柔的湖水,差点将润玉淹没。
他看着母亲憔悴的容颜,听着那些迟来的温情,心中那点对母爱的渴求,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的绿意。
他想只要母亲还爱他,那些过往的痛苦,似乎也能被这迟来的暖意抚平几分。然而,这份暖意并未持续太久。当漱离话锋一转,开始细数太微如何利用她、天后如何追杀她、龙鱼族如何被剥夺领地时,润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静静地听着,指尖微微收紧。
直到最后,她将一枚令牌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陡然变得急切而沉重,不再有半分方才的悲戚,反倒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癫狂。
“当年太微一句‘罚没’,便让龙鱼族世代栖息的水域成了鸟族的猎场。”她的目光灼灼地盯着润玉,眼框泛红,神情癫狂道
“鲤儿,你还记得你幼时在太湖底下躲躲藏藏,我却让你连龙鳞都不敢露,不是因为你生来低贱,是因为那片水早就不是我们的了。”
润玉听着漱离的话音,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她在意的,不是他这个儿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