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层后倾泻下来,将棚户区那些夹芯板拼成的墙壁染成流动的银白色。
海风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暗沉沉的镜子,倒映着天上那轮满月,也倒映着站在边缘的那个修长身影。
凯文背对着门口,仰头望着月色。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银白的短泛着冷光。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塑,又像某种亘古以来就存在于此的、沉默的守望者。
芽衣推开门。贝壳在头顶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像是叹息的声响。她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月光落在她肩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扇掉漆的木门边,延伸到那张她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凯文没有回头。他依旧望着那轮月亮,望着水面上那片破碎的银白。
“我需要你加入世界蛇。”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以雷之律者的身份。”
芽衣的手指微微收紧。
雷之律者。那个她曾经恐惧、厌恶、拼命想要摆脱的身份,那个让她失去一切、也让一切重新开始的身份。
她想起长空市那个雨天,想起那道从天而降的雷光,想起征服宝石被强行剥离时那种被撕裂的剧痛。
她以为她已经不是了,她以为征服宝石被夺走后,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可以握着刀、站在琪亚娜身边的普通人。
“可我已经失去了征服宝石。”
凯文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映得格外深邃。他看着芽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这并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无需争辩的事实。
“虚数已经为曾成为过雷之律者的你打开了大门。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推力,你便能重新取回律者的身份。”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穿过月光,穿过夜色,穿过芽衣强装平静的伪装,落在她心里最深处的、那个她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
“届时,琪亚娜体内的征服宝石便会瓦解。她的痛苦,也会随之减轻。”
月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那些碎片轻轻荡漾着,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倒映着天上那轮依旧完整的满月。
芽衣站在原地,望着凯文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望着那双看不透的眼睛。
她想起琪亚娜在病床上挠着头说“可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啊”的样子,想起特斯拉那句“你的感官在退化”,想起那只握在她掌心的、越来越凉的手。
她想起天穹市那颗逆飞的流星,想起那个独自站在高塔顶端的银白身影,想起那些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属于琪亚娜一个人的战斗。
她想起姬子,想起那句“活下去,琪亚娜”,想起那个燃烧的夜晚,想起所有人为那个女孩付出的、还在继续付出的一切。
她想起自己。想起长空市那个雨天,想起那些在废墟中度过的日子,想起她誓要保护那个人的那一刻。
芽衣抬起头。月光落进她眼里,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洗得很亮很亮。“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
凯文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极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着他,根本不会察觉。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向夜色深处走去。黑袍消失在棚户区那些弯曲的巷道里,消失在夹芯板拼成的墙壁间,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芽衣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的方向。海风又起了,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吹动她的丝,吹动头顶那串风干的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