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耕小街两边的老樟树从车窗外面往后退,树叶子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打了卷。街边全是店铺——淮南牛肉汤的招牌红底黄字,小龙虾大排档的塑料椅子还摞在门口,熟食店的玻璃柜里挂着卤好的猪蹄和酱牛肉,老张炒货店门口摆了一排袋子,里头装着瓜子花生。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粉色的招牌上印着“珍珠奶茶第二杯半价”,门口还立了个吹气拱门,常莹女士每天都要去光顾,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
小雅坐在她旁边,一条香槟色吊带孕妇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米白针织开衫,没系扣,领口敞开垂在手臂两侧。裙子是真丝混纺的料子,隆起的肚子把裙摆撑出弧度。她今天特意化了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上涂了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头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低丸子,用一根琥珀色簪别住,几缕碎垂在耳边。手腕上一只极细的玫瑰金镯子,手指头在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上轻轻抠着。幸福面馆的招牌已经看得见了,红底白字,油漆掉了角,门口停着那辆广东牌照的黑色宝马。
张姐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着小雅:“等会儿到了老店门口,我下车去拿个东西。”
“妈,要不然你们先下,我直接坐这个车回家。”小雅把矿泉水瓶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声音不高,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圆鼓鼓的肚子,“让红梅姨看见了不好。我这样——挺着个大肚子,回来也不光彩。”
未婚先孕,就是一场豪赌,赌这个男人的人品,赌他全家的良心,输了,你一个人抱着孩子哭,赢了,也不过是拿到一张入场券,进去后还有九九八十一难。小雅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
张姐把目光从小雅肚子上移开,看着窗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忽然想起小雅刚出生那天,护士把这团粉嫩嫩的小东西放到她怀里,她想——这块肉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这辈子都是我的。可后来她才明白,掉下来的肉,落了地,就有了自己的命。女儿是母亲身上最疼的那根肋骨,可肋骨一旦长成了人形,就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腔子里去。
母亲的心,是一个由担忧、骄傲、失落和无限的爱,交织成的茧。儿女破茧而出,留给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壳。张姐现在,就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
出租车里只剩下收音机里播天气预报的声音——明天淮南多云转雷阵雨,东南风三到四级。隔了好一会儿,张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矮了半截:“光彩不光彩,你也是我闺女。行吧,你跟你爸先回去吧,歇着。老刘你也不用下了,我一个人去老店拿个东西就走。”
出租车在老店门口停稳。张姐推开车门,她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盒北京烤鸭——真空包装的那种,稻香村的,在北京火车站买的,塑料袋上印着北京特产四个字。她这辈子没出过几趟远门,去北京这一趟,本来想给小雅撑腰的,结果连话都没说上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两盒烤鸭,是她最后的体面——告诉店里的人,她是去北京看女儿,不是去北京丢人的。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一肚子苦水,还得拎着两盒特产,脸上摆出我去“北京旅游了”的笑。
她关好后备箱,朝车窗里摆了摆手。出租车拐出街角,尾灯在热浪里晃了两晃,不见了。
这条街还是这条街,树还是这些树,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一件穿久了的衣裳,看着还是那件,可纤维已经断了,指头一戳一个洞。
她拎着那两盒烤鸭站在店门口,泡面卷被风吹得弹了两下。街对面的修车铺门口那条黄狗趴在屋檐下,舌头伸得老长,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又不动了。她抬头看了看那块掉了漆的招牌,‘幸福’两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竟有些刺眼。她这辈子端出去成千上万碗面条,自己碗里却从来没什么幸福可言。
这世上的事,就像她的面一样,看着热气腾腾,引人垂涎。可真要吃到嘴里,才现,烫嘴是它,油腻是它,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些嚼不烂的筋头巴脑,还得自己收拾残局。
日子跟面条一样,煮久了就坨,放久了就凉,别人的碗里看着香,自己的碗里只有寡淡的面汤。她深吸了口气,没进去。
店里正冷清。过了饭点,堂食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靠窗那桌还围着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呼呼地往外灌,把头顶的吊扇吹得慢慢转。收音机里放着音乐台的午后金曲,正播到孙燕姿的《遇见》,她干净的声音从喇叭里淌出来——“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也不知道王强今天去雪儿家求亲求的怎么样了。”英子把手机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抬眼看向周也,“你打个电话问问?”
“不打。”周也把可乐罐子搁在桌上,指尖在罐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要是成了,肯定高兴得要死,马上打电话过来报喜。下午他包打的——敢不敢打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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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跟你打赌。”英子端起酸梅汤抿了一口,把杯子搁下,眼角弯弯的,“不打就不打。等他打电话过来吧。”
英子掰着手指头算人头,“晚上我请客,给淮之接风。把王强和雪儿叫上——他俩今天是大日子,接风宴加庆功宴,双喜临门。李娟就不喊了,她身体还没恢复,辣的油的都不能碰,让她在家好好养着。张军也喊上,他最近肯定烦得很,出来透透气。”她朝许淮之抬了抬下巴,眼角弯了一下,“再把美兮叫上,她放假在家闲着,正好凑一桌。人多热闹——淮之你不介意吧?”
“客随主便。”许淮之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英子拿起手机准备拨号。周也把可乐罐子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美兮?”他把可乐罐子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慢悠悠地落在英子脸上,嘴角那丝笑不深不浅,“英子,你这个许同学,单身吧?”
英子拨号的手指头停在半空,眼皮都没抬:“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关心一下老同学。”周也把目光从英子脸上移到许淮之脸上,笑意不变,话却像一枚从桌上弹起来的硬币,叮叮当当滚到许淮之面前,“淮之,美兮是我们高中同学,学空乘的,川航的。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英子,我没记错吧?”
他话是对英子说的,眼睛却还看着许淮之。桌面上安静了那么一瞬。许淮之正端起酸梅汤要喝,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杯沿在唇边停了半拍,随即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将杯子轻轻搁回桌面。
他没有看周也,目光落在英子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笑了笑:“周兄,你这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今天来淮南,只想好好吃一碗牛肉汤,见见老同学。其他的——就不劳你费心了。”
周也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可乐罐子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嘴角那丝笑纹丝不动,眼底却冷了一度。装什么。他在心里哼了一声——从广东开几百公里过来,带花带书带茶叶,看英子的眼神跟看文献似的,恨不得把每个标点都背下来。现在倒装起清心寡欲来了。
英子把手机搁在桌上,抬起眼,目光越过桌面直直钉在周也脸上,停了足足两拍,才慢悠悠地开口:“周也,你什么时候考的媒婆证?牵红线牵得跟绑钢筋似的,你问过人家许淮之愿意了吗,你就替他安排上了?”
“我这不正在问嘛。”周也把目光移回英子脸上,嘴角那丝笑纹丝不动,“你急什么?”
“我没急。”英子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杯沿上方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嘴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我是替你想——你那个兄弟圈,上回我给你室友介绍对象,人家姑娘加了qq三天他憋出一句你好,第四天姑娘把他删了。你这成功率,就少操点心吧。”
她说完转向许淮之,语气从刀刃切回了温水,眼角弯了一下:“淮之别理他,他今天可乐喝多了,闲的。不过——美兮确实长得很漂亮,川航的,跟我们同届,人也特别有趣,风趣得很。你见到了,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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