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口红沾牙上了。”
“哪儿?”张姐拿指头在牙上蹭了两下,蹭了一手背的红,往灯芯绒裙子上蹭了蹭,“行了不?”
张姐这辈子跟口红有仇。她天生嘴大,唇形厚,涂口红就像拿刷子往墙上刷漆,刷多厚都堵不住那张嘴往外蹦的话。小雅给她买过一支“不沾杯”的,她涂了,喝了口水,杯上干干净净的。她当场就退了那支口红。她说:“不沾杯还叫口红?口红不沾杯,跟男人不沾家一样,看着干净,用着不踏实。”
她不懂化学,却懂男人。得出的结论一针见血:不沾杯的留不住,不沾家的靠不住。世间万物,凡标榜“不沾”者,皆与你无缘。沾不上你的钱,沾不上你的心,沾不上你的命。到头来,两手一伸,空空如也。
“行了。”
小雅从包里掏出湿巾递过去,张姐没接,拿手背又蹭了一把,蹭完把手往小雅鼻子底下一伸:“闻闻,还有味儿没?”
小雅偏头躲开:“妈,这是火车站。”
“火车站咋了?火车站就不能闻手了?”
北京西站,下午一点十七分。北广场东侧那排不锈钢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烤肠的油味、汗酸味、方便面调料包的味精味,还有一股子柴油车起步时喷出来的青烟。进站口的队伍排出去四十多米,人挨人,箱子贴箱子。
火车站是个奇怪的地方。有人从这里出发,有人从这里回来。出发的人带着希望,回来的人带着疲惫。可不管是走是留,每个人的行李里,都装着另一座城市的天气。
有人出发,有人到达。可没人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种。
一个穿黄马甲的大爷扛着蛇皮袋从队伍边上挤过去,袋口露出半截凉席,凉席上还卷着枕头。广播每隔两分钟响一次,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喇叭里挤出来,尾音往上飘,把“旅客”念成“旅且”——
“由北京西开往淮南方向的K1071次列车,检票口在第七候车室,现在开始检票,请旅且们携带好随身物品,依次排队进站。”
小雅站在栏杆旁边,头顶一截遮阳棚,棚子漏光,碎碎的光斑落在她肩膀上。她今天穿一件水蓝色连衣裙,脚上一双奶白色乐福鞋,头发编了个法式低髻,碎发用定型喷雾抿过,耳垂上一对小珍珠钉,是婆婆前两天给她买的。
她听着那声“旅且”,忽然想笑,又忍住了。她想起小时候跟父母坐绿皮车带姥姥去南京看病,妈把她往座位底下一塞,自己在过道里站了八个小时,下车时两条腿肿得像水萝卜。那时候妈送她,现在她送妈。送的方向反了,可牵肠挂肚的滋味,一分没少。
父母和儿女,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送别。你送我来,我送你走,中间隔着的那些年,叫恩情,也叫债。
张姐站在她对面,两只手抱着那个仿鳄鱼纹手提包,包带勒在胳膊肘上,胳膊上的肉从短袖口挤出来一圈,肉上全是粉底蹭上去的印子。张姐一条酒红灯芯绒长裙,昨夜在朝阳夜市地摊上淘的,配着双黑高跟。脸上粉底打厚了,脖子和脸不是一个色。领口那颗扣子绷得死紧,胸前坠下来一片,裙腰勒在肚子上,陷出一道深沟,走路时上半身先到,人还在后头。
“妈,你东西都带齐了没有?身份证?”
小雅伸手去拽张姐胳膊上那个手提包,想拉开拉链看看。张姐一扭身子,包带在胳膊上滑了一圈,胸跟着晃了晃。
“带齐了带齐了,你啰嗦什么。”张姐嘴上嫌烦,手却把包带往肩上送了送,让她看,“你看,拉链拉得好好的。我昨晚数了三遍。”
小雅不放心,还是伸手在她包底捏了一把,鼓鼓囊囊的,隔着仿皮摸到一个信封的棱角。
“妈,你带这么多现金干什么?路上不安全。”
“你管我。”张姐把她的手拨开,“我回淮南,又不是去美国。火车上还能有人抢我?我这体格,谁抢谁还不一定呢。”
小雅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了眼圈就红了。
张姐把包往身前拢了拢,两只手抱着,抱在胸前那两团肉上面,压得领口更低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啧了一声,拿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了两下没拽住,索性由它去了。
“小雅。”她开口。
“嗯。”
“那个存折,你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小雅点头,“一定要装好。”
“不行就去银行租一个保险柜。”张姐把身子往她那边探了探,压低声音,嗓子哑着,“存折你搁好了,密码记牢。密码是你生日,六个数字,你自个儿知道就行,谁都不要讲。你老公也不讲。”
“他问了呢?”
“问了就讲存折在我手里,你妈我还没死,轮不到他。”
小雅低下头,手指头捏着裙子的下摆,捏出几道褶子。
“妈——”
“你听我讲完。”张姐把两只手从包上拿开,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这个钱,是妈妈好不容易要来的。五十万。你公公婆婆,就算明天——就算明天他俩一起咽气,这个钱也不能掏出来。听见没有?知不知道?”
旁边一个等车的中年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张姐瞪回去,那人把头转回去了。
“这个钱,是你和可可的。你公公婆婆有他们自己的钱,有他们自己的房子,有他们自己的儿子。你老公有工资,有公积金,有单位。你手里的钱,就是你和可可的命。你记住了。”
小雅点头。
“那套房子,”张姐把手放下来,声音低了些,“房产证上加你名字了,我也就放心了。”
她喘了一口气,把包重新抱回胸前。
“再过个年把,可可就能上小托班了。你把她送去。送去之后,你自己找个工作。钱多钱少不重要,你得挣钱。你记住,女人手里有活,兜里有钱,男的才不敢看轻你。他敢欺负你,你跟妈讲。妈立马坐火车来,妈给你撑腰。”
女人的身价,从来不是男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挣不来钱,就挣口气;挣不来气,就挣个架势。架势有了,别人就不敢轻看你。
小雅眼圈又红了,吸了吸鼻子,把脸偏到一边。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拖着箱子从她们身边挤过去,箱轮碾过地砖缝,咕噜咕噜响。
“妈,”小雅把脸转回来,声音带了点哭腔,又带了点气,“你说你非要那五十万干什么?今天送都不来送了。我都觉得尴尬。”
“她不送就不送,我还稀罕她送?”张姐撇了撇嘴,手指头在包带上弹了一下,“钱到手了,比什么都强。她来不来,我少块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