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闭锁声还在耳边回荡,三百甲士跪列如铁林,死谏声浪未歇,一声接一声撞在太极殿的高墙上。谢长安立于丹陛之上,衣摆被风卷起,指节仍压在玉玺匣的印钮上,未启,也未离。
他等的不是援兵,是时机。
就在死谏声第三次响起时,殿内偏廊传来脚步。不疾不徐,踏在青砖上的声音极轻,却让全场莫名一静。众将本能侧目,只见一道身影自内宫方向走来,身披旧式皇后礼服,未戴凤冠,手中却托着一片残金——那是断裂的冠翅,边缘刻有古纹,微光流转,似有若无。
慕清绾踏上丹陛,步履沉稳。她未看跪地将士,只走到谢长安身侧,低声说:“他们跪的是‘仁政’之名,你便用‘大义’压之。”
谢长安未动,目光仍锁在赵崇安身上。他知道母亲来了,但他不能先开口。此刻谁先示态,谁就落了下风。
慕清绾闭目,指尖轻触凤冠残片。刹那间,一股无形波动自她掌心扩散,如风拂水,无声无息扫过全场。她“看”到了——三百人中,七成眼神游移,膝盖微颤,非出于本心;лnшb三成目光阴沉,呼吸沉稳,已被蛊惑至深。那黄绢册子上,墨迹深处藏有细密阴纹,如蛛网般缠绕签名,正是幽冥道惯用的篡改手法。
她睁眼,指向册子:“工部李尚书右手三年前断筋,无法握笔按印,如何在左页第三行留下清晰指印?”
无人应答。
她抬手,对殿内近侍道:“取李尚书去年呈报田亩清丈的亲笔卷宗来。”
片刻,卷宗呈上。比对之下,字迹迥异,指印位置、深浅皆不符。伪造之实,昭然若揭。
谢长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死寂:“尔等所言‘百官联署’,不过是一纸假书。你们口中为民请命,可曾一人去过北境补给站?可曾亲手接过战亡者的遗甲?你们在京中听信流言,便敢持兵逼宫,与乱臣何异?”
他抬手,一纸军报送出:“玄鬃部昨夜再犯黑河,霜羊部三寨尽屠,血书求援尚在途中。你们要朕罢兵,拿什么挡?拿这伪造的奏章,还是百姓的头颅?”
军报传下,将领们低头翻看,有人手指抖。一名校尉猛地抬头:“可……可百姓赋役已重,田里没人收麦……”
谢长安盯着他:“那你去跟霜羊部的孩子说,让他们别怕,因为大晟的将军们觉得太累,不打了。”
那人哑然。
就在此时,另一道脚步声自偏殿传来。众人回头,见一人缓步而出,年岁已高,身形清瘦,着素金常服,未佩龙纹,却自带威仪。他未登高台,只立于殿门侧,目光扫过全场,禁军中已有老卒认出,浑身一震,低呼:“先帝……”
谢明昭未说话,只站在那里。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雷霆。
他曾是执掌真龙气运三十年的帝王,虽已退位,气运未散。他站在这里,便意味着皇权正统从未断裂。所谓“皇帝孤立无援”的假象,瞬间崩解。
赵崇安抬头,见谢明昭立于殿门,脸色骤变。他知道,这一局,输了。
谢明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右金吾卫副统领周远,你父周烈,随我北征三次,死于冰原断后之战。临终前,我亲授其子爵,许你承荫。今日你随赵崇安逼宫,可知罪?”
周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他本是中层军官,素来低调,此次被推上前,只因家族受人胁迫。此刻听先帝亲点其父名讳,又提旧事,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他“咚”地一声弃械伏地,额头触地:“臣……知罪!”
连锁反应即刻爆。十余名中层军官相继卸甲,伏地请罪。阵型动摇,跪姿松散,死谏之势已溃。
赵崇安怒喝:“你们做什么!起来!我们是为天下……”
话未说完,左右两名亲兵竟松手后退半步。他回头,见二人神色复杂,其中一人低声道:“将军……我爹死在北关修城时,您说过,不能白死……可现在,我们在逼陛下放弃边防……”
赵崇安怔住。
谢长安不再等待。他转身,直面玉玺匣,这一次,手落得坚决。开启,取印,按在早已备好的诏书上。
“东岭虎卫即刻接管南阙防务,原值守部队就地缴械,听候查办!”
诏令传出,由宫城暗线直送风行驿系统。不到半刻,东岭方向马蹄声起,虎卫精锐已动。
赵崇安欲起身反抗,却被身后数名旧部按住肩膀。有人低声道:“将军,够了……我们错了。”
他瘫坐于地,仰头看天。五更将至,东方微白,第一缕光刺破灰蒙,照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