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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撕旗(第1页)

国庆节过后,香港九龙北部那些新建的徙置区里,到处都还留着庆祝的痕迹。李郑屋、大坑东、石硖尾,一排排灰白色的水泥楼宇外墙,被临时贴上去的红旗和标语装点得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新衣。

这些徙置区是年石硖尾大火之后港英政府紧急修建的,楼体简陋,每层一条走廊贯通整排单位,走廊尽头是公共水龙头和厕所,每户人家只有十几平方,一家四五口挤在里头,白天上班上学,晚上回来拉上布帘各自躺下。楼与楼之间的空地是孩子们唯一的活动场所,水泥地上画着跳房子的格子,墙根底下摆着几个竹筐,里面装着各家晾晒的咸鱼和菜干,空气里总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气味——咸腥的鱼干、潮湿的水泥、烧柴的烟火、还有几十户人家共用一个通风口时攒下来的闷热。

三号那天,徙置区管理方市政卫生局徙置事务委员会内部开了个会。会上定了一条规矩:不得在徙置区楼宇墙壁张贴旗帜或装饰物,但不反对悬挂。意思是贴墙上的,得撕下来;用绳子挂起来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说这条规定已经挺合理了,毕竟贴墙上处理难度要高的多,撕下来还得刮胶水印子,挂着的旗子风一吹就掉了,省事。谁也想不到,这条规矩会在七天之后点起一把火。

十月十日,是果党的。

当天上午九点,两名徙置事务处职员到李郑屋徙置区g座六楼,撕去了贴在内墙的旗。那面旗是前一天晚上被人贴上去的,浆糊还没干透,纸面还带着潮气,边缘微微卷起。职员伸手揭下来的时候,旗角撕破了一小块,落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滚到了楼梯口。十分钟后,他们又拆掉了挂在六楼外墙转角处的一个大型徽牌,白铁皮做的,用铁丝固定在窗框上,铁丝拧得很紧,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十一点左右,楼下开始有人聚集。先是从楼道里走出来几个穿短褂的男人,站在楼门口往上看,确认六楼那面旗确实不见了,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在原地站着。陆陆续续又有住户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越聚越多,楼下的空地渐渐站满了人。人群开始朝徙置区办事处方向移动。

事务处的铁皮门半掩着,里面只有两个文员,听见外面动静不对,一个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回过头对另一个说了一句打电话报警,自己已经走到门口,把铁门从里面栓上了。但门栓是薄铁皮的,挡不住外面那些已经开始用肩膀撞门的人。事态在一瞬间变得难以控制。场面开始有些失控了,有人开始拍窗户,有人去掰门把手,有人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什么,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声音很高、很急。两名职员吓得手脚软,连呼吸都乱了节拍,其中一个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盘上打着颤,试了好几次才把号码拨完。

事情到这里倒还没什么,职员把旗帜重新贴了回去,警察到场后劝阻、调解,然后人群撤离。

结果人群很快回涌,而且这次可就不单单是心怀党国的徙置区移民了,下午点已聚到ooo人,向警方提出三项要求:港府送一串十万头鞭炮赔礼;大厦外墙挂孙文清常凯申画像及中华民国国旗;徙置区职员登报道歉,并向孙、常画像下跪叩头认错。前两条港英都可以接受,第三条那简直就是无理取闹吗!

要求被拒后,人群开始与警员对峙。下午时分,两名徙置职员离开时被追打,警员营救,围观者从士多拿汽水瓶掷警,之后,防暴队入场,施放枚催泪弹,强行驱散人群。当晚o时,k与和安乐成员持国民党旗,从石硖尾徙置区出,在大埔道与青山道交汇处集结,掷石袭击车辆与嘉顿厂房。

防暴队只有警棍和催泪弹,疲于奔命下他们对付不了化整为零的流氓。一辆驶往青山道的消防车被掷石,司机头部受伤,车撞上行人路,死多伤;赶来的陆军救护车也被砸,吉普车被推翻焚毁。骚乱开始向长沙湾、旺角、油麻地蔓延,凌晨,旺角警署周围出现大批暴徒,他们试图冲击警署。左派工会、学校、国货公司成为了他们重点袭击目标。瑞士驻港副领事恩斯特夫妇乘的士驶经大埔道青山道交汇处,的士被推翻焚毁,副领事夫人当场死亡、副领事重伤。

事态开始升级。

黑帮把几条主要街道封了,路人必须挂青天白日旗才放行,没旗的当场向他们买——原价角,涨到至o港元不等。有人翻遍全身才凑齐五块钱,对方瞟了一眼纸币上的折痕,挥挥手让他过去,他攥着那面买来的旗快步走进巷子,不敢回头。一个年轻人被拦在路口,他翻遍了口袋也凑不够二十块钱,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跪下。他没有跪。几根铁管同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旁边的人在他身上翻了一遍,从他鞋垫底下摸出一张十元纸币,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塞进了自己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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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志街,美记。

美记二楼的灯还亮着,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透出来的光落在窗台上,照亮了边缘几盆快被忘记浇水的绿植。李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一张九龙地图,图钉按着四个角,几根红蓝铅笔搁在边沿,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有的还留着半截,烟嘴朝上,像一根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邓肥站在办公桌对面,正把一天之内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外倒。他语快,但每一句都带着地名和人名,像在念一份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口述记录。他说到瑞士副领事夫人的时候,嘴唇明显停了一下,把那句话说完之后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凉茶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搁回去了。

李祖安静地听完,面色淡然,没有立刻开口。他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等某个念头从一团的线头里浮上来。他转向项燕:“阿燕,有咩有料啊?”

项燕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指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一截没有弹。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小团灰白的雾:“靖哥说,陈清华是不想事情闹大的,他想谈。”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磕了磕灰,“但问题是,只靠他和太子……我担心他们压不住大鼻登那些人。”语气里没有太多厌恶,更多的是一种我知道他是什么人的冷静。

李祖闻言双眼微眯,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伸手把烟灰缸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弹了一下烟灰:“呵……是压不住还是不想压啊?谈?无非就是想要好处而已。嘴里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他顿了顿,歪了歪头,“和安乐那边怎么说?”

项燕不屑地撇撇嘴,把烟搁在桌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神仙锦对下面堂口根本没有那么强的掌控力。吃肉的时候就是兄弟,吃苦的时候不知道还有多少兄弟啊。”

李祖没有接话,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了看。街道上空荡荡的,远处九龙方向的天际线被一层灰红色的光染得暗,是火光,隔着几条街传到这里已经看不清轮廓了,但他知道那是火。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桌前,手指按着地图边缘,低声说了一句:“葛雄呢?”

项燕摇了摇头:“葛雄现在整个人都是麻的。他反对搞事,但他说不上话。老一辈元老可以拍桌子讲袍泽义气、讲旧日立场,他们很多是孑然一身的流亡者,大不了被驱逐出香港。但他是葛家的继承人,有家族、有产业牵绊,他输不起。”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一些,“他怕的是港英要清算罪时,那口锅最后会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李祖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用铅笔圈出来的区域,从石硖尾到大埔道,从长沙湾到旺角,红色的圈一个接一个地排开,像是那些火光正在纸面上蔓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把杯子搁回桌面。

邓肥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急了一些:“葛雄现在只有游仔一个人撑着。那个游仔,是陈清华给葛雄选的伴读,虚岁十八,还没成气候。但他对葛雄忠心得很——十几个人围上来他也敢挡在葛雄前面。”他顿了一下,“他刚联系过我,传了个消息过来——火烧到荃湾了。纱厂区被冲击了。宝星、会德丰、东南、南海,几家纱厂都被人围了,那些人要求挂旗、开除工人、承认他们的工会、以后招工须经他们的工会同意。”

李祖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住了。

“这一条暴露了真实诉求。”项燕接话,声音不高,“借着名头在劳工界搞清算、夺主导权。”

邓肥接着说:“工联会医疗所、纺织染工会福利部被大肆抢掠纵火,一名工人医疗所的助理护士遭轮流施暴……”

他说完这话,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的警笛声穿过几道墙壁,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李祖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第一句是霍英东打来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失真,但语气急。李祖没有多说,只是嗯了几声,说我知道了。刚挂断,包玉刚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说的内容差不多,只说了一句那边顶不住,我的船厂也被波及了,然后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他的话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你那边有没有办法。

李祖挂了电话后,转向邓肥和项燕,沉声道:“通知各家——护厂。每家厂配人,别让暴徒冲进去。防暴队管不了的地方,我们自己管。”他顿了顿,“我亲自去九龙。”

邓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李祖叫住了。李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几道铅笔圈出来的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陈生呢?”

“学文哥在大屿山,今天回不来,而且这种事不归他管。”

李祖说完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里,扣上扣子,往外走。项燕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楼梯上走得很快,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弹了几下,由近及远,被楼下推开的门声吞没了。

到目前为止,李祖考虑的还是护住己方产业。

直到文静姝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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