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将大人,俺这是背剑!背剑不用握!”
“背着也给我挺直了!你弓着个背,像偷了人家东西!”
“俺没有!”
“你就是!你看你走路那个样,一步三晃,像在船上喝了三斤朗姆酒!”
“俺没喝——俺那是让海风吹的!”
“海风不背这个锅!皇家海军没有你这样走路的兵!”
“俺又不是你们皇家海军的兵!俺是……俺是阿瓦隆的!”
“阿瓦隆的兵就可以弓着背?阿瓦隆的兵就可以握剑像握叉子?”
“俺……俺握剑进步了!俺都刺中礁石了!”
“刺中礁石不算本事!礁石不会躲!你倒是刺个会躲的试试!”
“那您倒是变个会躲的出来啊!”
“我要是有身体,我早就——”纳尔逊的声音顿了顿,“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走直了就行,别的我不要求了。”
加尔挺了挺背,走了两步,又弓回去了。他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剑,小声嘀咕:“这不是……背剑背习惯了嘛……”
艾丹走在旁边,听着加尔和剑里的声音吵嘴,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他看了莉莎一眼,莉莎低着头走路,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了一点弧度。
“你还好吗?”艾丹问。
“好多了。”莉莎说,“谢谢你们。”
艾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莉莎,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莉莎看着他。
“在海底,塞壬的歌声里,我看见了一个画面。”艾丹说,“不是幻象。”他停了很久,才继续说,“我看见阿尔伯特,走进一片光里。那片光,不是阳光,也不是魔法光——是很白、很静的一种光,像下雪之前的天空。他穿着那件旧法袍,袖口还有茶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就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他走得很慢,可我离他越来越远。”
莉莎的脚步慢下来:“你是说……”
“我总觉得,那不是塞壬造的幻象。”艾丹说,“塞壬的歌声只会挖人心里的怕。可那个画面,不是怕——那是一种很平静的告别。我越想越觉得,那可能是一个预兆。”
“你告诉阿尔伯特了吗?”
“没有。”艾丹说,“我不敢。”他看着前方的路,“我怕告诉他,他会觉得我在咒他。”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相信预兆的人。”艾丹说,“你信贝壳,信海,信卡吕普索。我想找个人,帮我一起弄明白,那个画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莉莎沉默了一会儿:“如果那真的是预兆呢?”
“那我就守着他。”艾丹说,“守到那一天来之前,每一分钟,都好好守着他。”他顿了顿,“我学守护神咒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心里有他,咒语就有力量’。我一直以为,那是在教我怎么施咒。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教我,怎么面对‘他会走’这件事。”
“你怕吗?”莉莎问。
“怕。”艾丹说,“我从小就怕。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怕的不是他走,是怕他走了以后,我身边空荡荡的,没人再骂我,没人再给我留热茶。”他低下头,“可就算我怕,他也会走。我拦不住。我能做的,就是在他还在的时候,”多挨他几句骂,多喝他几杯茶,多听他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地讲上几遍,也就把这一天的晦气都熬过去了。”
远处,灯塔下,阿尔伯特正站在门口,跟一面魔镜说话。他背对着他们,身子微微前倾,像要把每个字都塞进镜面里去,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议会那边……对,地下钟响了……嗯,我知道……西伯利亚那边……”
四个人越走越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得细碎,阿尔伯特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被风一卷就散。艾丹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钟已经响了……门……快要……”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阿瓦隆的钟楼,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斜斜地铺过广场,像一根沉默的指针。钟楼顶上的钟,安静地挂在那里,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艾丹知道,它响过了。那三下沉闷的钟声,此刻还压在他心口,一下比一下重。
他还知道,阿尔伯特刚才那句话里,有一个词,他没有听错。
“快要”。
不是“已经”。
是“快要”。
“快要”——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可它正在打开,一点一点地推开一道缝隙,让外面的风和里面的黑暗彼此试探。他忽然想起阿尔伯特教他的第一课:魔法里没有“差不多”。一个咒语差一个字,就不是那个咒语了,甚至可能变成完全相反的东西。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快要”这个词,比“已经”可怕得多。因为“已经”是过去,是木已成舟,是再也不用猜测的结果;而“快要”是正在来,是你明知道它会来、却不知道哪一秒落下的那种悬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钟楼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没过台阶,没过花坛,一直爬到他的脚边。夕阳把整座阿瓦隆染成金色,屋顶、街道、晾着的渔网都像镀了一层暖光,海面像一面熔化的铜镜,亮得有些刺眼。
“走吧。”悟空说,“回屋收拾东西。明天,俺们去北方。”
“俺要带三斤海盐饼干!”加尔立刻说,眼睛瞪得溜圆,“北方肯定没有饼干!”
“北方有黑雪。”艾丹说,“没有饼干。”
“那更要带了!”加尔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肚子,“万一黑雪不能吃呢!到时候你们饿着,俺可嚼得嘎嘣响!”
莉莎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摸了摸空空的衣兜——贝壳放回海里了,那里空了,布料贴着指尖,软软地陷下去。可她没有觉得空。她知道,海还在。母亲还在。那枚贝壳里的两颗心,还在海底,在谁也看不见的深处,一起跳着。
艾丹收回目光,跟着他们,朝灯塔走去。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地,晃晃悠悠地,像要去替他们先探一探北方的路。他不知道自己回头看了几眼,但他记住了那面钟的样子——记住了它刚才响过的那三下,有多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