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黑暗。硫磺味。还有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城堡最深处传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黑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走进来的脚印上。脚印很快就看不见了——黑雪把他们来时的路,掩埋得干干净净。
“门把我们的脚印吃了。”加尔小声说。
“它不让我们回头。”艾丹说。
城堡里没有灯,但有一种暗红色的光,从地底透上来,照亮了脚下的路。路是石头的,石头缝里嵌着一层黑色的霜。墙上挂着火把,火把烧着,但火是黑的——黑色的火苗,舔着黑色的墙,不发亮,只发热。
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他们走了很久,四周的一切都一样——黑墙,黑火,暗红色的光。加尔数着步子,数到四百的时候,走廊忽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厅堂。
厅堂的正中,有一座祭坛。祭坛上放着一口棺材——不是木头的,是冰的。冰棺里,躺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手交叠放在胸前。她的脸,冻在一层透明的冰里,像睡着了一样。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散在冰面上,像一匹落满雪的金子。她看上去,只有十二岁。
“叶卡捷琳娜。”艾丹说。
“拉斯普京的女儿。”莉莎说。
“他把她放在这儿。”加尔说,“放在城堡的正中间。他挖了二十年,把她放在这儿——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守着她。”
“不。”一个声音从祭坛后面传来,“我是在等她醒。”
一个男人,从祭坛后面的黑暗里,走出来。
他穿着红色的斗篷,斗篷的边缘沾着黑雪。他很高,很瘦,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是人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暗红,像两颗烧了很久的炭。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金色的权杖,权杖顶端的暗红色石头,正对着他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拉斯普京。”悟空说。
“我知道你们是谁。”拉斯普京说。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一点感情,“孙悟空。魔法议会的人。还有那个——拿着我老朋友剑的小子。”他看着加尔手里的剑,“1805年,特拉法加。纳尔逊的剑。他死了快两百年了,剑还活着。”
“剑比我活得长。”纳尔逊的声音在加尔脑子里响起,很轻,“他认得我。”
“你们是来杀我的。”拉斯普京说。
“我们是来关门的。”悟空说。
拉斯普京没有说话。他看着冰棺里的女孩,看了很久,然后说:“门不能关。”
“为什么?”
“因为她在门后面。”拉斯普京说,“她死的时候,十二岁。她害怕。我答应过她,等她长大,带她去看极光。她没等到。”他摸着冰棺的边缘,“我挖了二十年。我把地狱之门一层一层地挖开,挖到最深处——她就在那里。她没走远。她一直在等我。”
“你拿活人喂门。”悟空说,“九百九十七个。”
“对。”拉斯普京说,“我拿一千个,换她一个。我不觉得亏。”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悟空,“你做过这种事吗?为了一个人,把整个世界都押上去?”
悟空没有说话。
“你没有。”拉斯普京说,“你没有孩子。你不知道——孩子是父亲唯一的门。她活着,门就开着。她死了,门就关上了。我挖这条门,不是要统治谁,不是要毁灭谁。我只是想把我的门,重新打开。”
“门后不只有她。”艾丹说,“门后还有地狱。还有虚空里的东西。”
“我知道。”拉斯普京说,“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他看着冰棺,“你们要我选——选她,还是选世界。我选她。我选了二十年了。你们要杀我,就杀。可你们杀了我,门也关不上——门已经开了。九百九十七条命喂进去的门,不是杀一个人就能关上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走回祭坛后面。
“走吧。”他说,“趁我还能忍住,没把你们也喂给门。”
“他什么意思?”加尔小声问,“什么叫‘还能忍住’?”
“他说的是那个声音。”悟空说,“那个在门后面,一直催他的声音。门吃人,不是他要的,是门自己要的。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住,可他刚才也说了,他选了二十年,选的是她。门早就不是他挖开的了,是门自己长出来的。门想吃人,他就得喂。他现在还能站着跟我们说话,是因为他还在忍。可那个声音,已经在他脑子里,响了二十年了。”
悟空说完,眼睛没有离开拉斯普京的背影。那个红色的斗篷,像一面烧焦的旗,慢慢地,重新沉入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