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春。
相较于往年迟缓回暖的春日,这一年的北京,春意来得格外仓促,也格外执拗。寒风褪去的度骤然加快,料峭寒意悄然隐匿,温润春风早早漫过整座老城,拂过胡同街巷,轻抚湖畔草木,唤醒沉睡一冬的万物。
三月初,寒意未尽,春意初生。
什刹海沿岸的海棠树已然蓄满花骨朵。光秃秃的灰褐色枝桠之上,一串串粉白色花苞紧密簇拥,圆润小巧,像无数只攥紧的粉嫩拳头,隐忍蓄力,安静蛰伏。它们敛着盛放的势头,静待某一日暖风过境,一同舒展绽放,炸开满树春色。
午后日光柔和,通透不灼人。
高寒下课归家,依旧是一身常年不变的素雅长衫。浅青棉质布料柔软贴身,经过多次清洗,面料愈温润,边角平整无褶皱。乌黑长以素色哑光木簪低低绾起,鬓边碎被春风撩动,贴在清冷白皙的下颌旁。眉眼清淡平和,眼底褪去所有硝烟戾气,只剩教书育人的温润沉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气息。
她单手握住黑色老式自行车的冰凉车把,车轮轻碾青石板路面,出细碎平缓的摩擦声响。一路慢行,行至什刹海湖畔,她习惯性放慢车,最终稳稳停在路边。脚尖轻点微凉地面,撑住车身,目光淡然投向开阔湖面。
冰封一冬的湖水已然解冻大半。
澄澈湖水褪去冰层禁锢,泛着淡淡的天光,水波轻柔晃动,缓缓拍打岸边石阶。唯有北岸背光的阴影角落里,还残留着一小块残冰,色泽惨白,孤零零贴在水岸边缘。那一块薄冰干瘪脆弱,是寒冬遗留的最后痕迹,像冬天踩在湖面之上,迟迟未曾抹去的白色脚印。
湖畔行人稀少,春风寂静,万物温柔。
高寒安静伫立片刻,目光掠过花苞、残冰、湖水,而后扶住车把,缓缓推动自行车,顺着湖边小路,慢悠悠走回教职工宿舍楼。步伐松弛,身姿淡然,没有匆忙赶路的急躁,只有人间寻常的闲散安逸。
宿舍楼老旧朴素,红砖墙体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楼下墙面嵌着一排铁皮信箱,箱体锈迹斑驳,边角磨损,是年代久远的旧物。
高寒停在专属信箱前,指尖捏着冰凉的铁质锁扣,轻轻转动。锁芯轻响,信箱应声打开。信箱内部干净空旷,仅有一封薄薄的信件,安静躺在角落。
信封质地偏硬,纸面带着海外特有的粗糙质感,右上角贴着一枚美式邮票,印花清晰,色调暗沉。信封表面字迹全部为英文,字母排布生硬,笔画拘谨,拼写痕迹刻意笨拙,能清晰看出书写之人并不熟练,刻意描摹的痕迹格外明显。
这不是土肥原玲子的信。
两年来,玲子的信件已成常态。字迹工整僵硬,带着日式独有的书写习惯,纸面干净清淡,总能让人一眼分辨。而这一封,陌生、遥远,带着大洋彼岸的疏离感。
高寒指尖捏住信封封口,动作轻柔缓慢,小心翼翼拆开信封,不愿破坏纸面分毫。
信封之内,没有冗长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彩色照片。
她捏着照片边缘,缓缓展开。镜头定格在遥远的纽约中央公园,开阔的草坪平整翠绿,欧式路灯伫立路旁,成片樱花树肆意盛放。粉白色花海层层叠叠,蓬松繁茂,如云似雾,花色、花型都与北京什刹海的海棠别无二致。春风拂过花枝,花瓣轻颤,氛围感温柔静谧。
照片背面,留有几行手写中文。
笔墨深浅不均,笔画生疏僵硬,落笔犹豫拖沓,字形歪扭稚嫩,像初学写字的孩童描摹而成。一眼便能断定,书写之人已经许久未曾动笔写过汉字。
“高寒小姐:我在纽约,在一家图书馆工作。每天整理档案,很安静。中央公园的樱花开了,很好看。但和北京的比,差远了。竹内云子。”
寥寥数语,清淡克制,没有多余感慨,没有过往纠葛,只有一句简单的近况报备。
高寒垂眸,反复翻转照片。一遍凝望异国花海,一遍细读生疏字迹。竹内云子这个名字,沉寂在记忆深处,被尘封了漫长岁月,久到她几乎快要遗忘。
破碎的记忆骤然翻涌,冰冷刺骨的厮杀画面清晰复刻在脑海。
上海滩潮湿的暗巷之中,夜色漆黑,硝烟弥漫。两人隔着狭窄巷道对峙,手枪上膛,枪口冰冷相对,金属枪身在暗夜里泛着森寒寒光。子弹擦过耳畔,炮火震碎夜色,砖瓦飞溅,尘土飞扬,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是生死博弈。
金陵残破的城墙之下,断壁残垣满目疮痍。硝烟笼罩整座城池,二人近身缠斗,刀刃相撞寒光迸溅,拳脚交错皮肉相碰。呼吸交织,眼神冰冷,彼此皆是毫不留情的敌人,招招狠厉,步步紧逼。
昆仑山荒芜雪域之上,寒风凛冽,暴雪漫天。暗能黑雾翻涌肆虐,所有人被困绝境。风雪之中,立场对立,阵营分明,她们依旧是针锋相对的敌手,彼此防备,互相试探,没有半分情面可言。
曾经的她们,立场相悖,信仰不同,身负各自的使命,站在对立面浴血厮杀。枪火、刀刃、暗能、风雪,拼凑出那段冰冷残酷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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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未名湖畔,水光潋滟,草木清幽。彼时纷争落幕,硝烟散尽,两人褪去一身杀伐戾气,平静伫立湖边。晚风轻柔,抚平硝烟痕迹,竹内云子眉眼淡漠,语气坦然直白,没有愧疚,没有懊悔。
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那时候我们是敌人,战场上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一句话,斩断所有恩怨,划清所有界限。
自那之后,杳无音信。
没有人知道她去往何方,没有人知晓她的近况。众人散落天涯,各自隐入人海,从此再无交集。高寒本以为,此生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不会再见到她的字迹。
却未曾想,时隔数年,一封跨洋信件,将遥远的故人重新拉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