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深秋,暮色彻底沉落。
什刹海沿岸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揉碎在微凉晚风里,冲淡了晚秋的萧瑟寒意。岸边人流渐疏,商贩收摊,街巷归于平缓静谧,唯有一处馆子人声温热,烟火蒸腾,在清冷夜色里格外醒目。
东来顺。
什刹海边的老牌羊肉馆,是北平城内家喻户晓的老字号。民国年间便开门迎客,历经战火动荡,见证时代更迭,木质牌匾久经打磨,字迹温润厚重,沉淀着数十年人间烟火。馆子装潢保留旧式格局,木桌木椅,陈设古朴,铜锅炭火,原汁原味,是老北京最地道的吃食模样。
何坚素来心细,早早提前预定席位。
他深知几人偏爱靠窗位置,特意选了二楼临湖雅座。位置视野开阔,抬眸便能俯瞰什刹海湖面,暮色湖水、沿岸灯火、落木银杏,尽数收于眼底。
高寒与欧阳剑平并肩抵达馆子门口。
一路行来,晚风拂面,吹动两人衣角。欧阳剑平未换下军大衣,深色呢料挺括厚实,棉帽摘下,黑梳理整齐,鬓边几缕银丝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军人脊背挺拔笔直,步履沉稳,自带内敛气场。高寒依旧身着深蓝色棉袄,领口灰色绒毛蓬松柔软,木簪绾起的丝一丝不苟,清冷面容在暖光映照下,柔和褪去几分疏离感。
两人抬脚踏入店内,热气裹挟肉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周身寒凉。
木质楼梯踩上去出沉闷声响,缓步上楼,隔着老远便能看见雅座内的两道身影。
何坚早早坐定,一身工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袖口挽起,露出结实小臂。他身子前倾,手肘搭在桌沿,目光紧盯沸腾铜锅,神态急切又热切,素来直白粗犷的性子丝毫未改。桌上菜品层层码放,摆盘随性,满满当当铺了一桌。粉嫩鲜切羊肉、青白脆嫩白菜、通透细滑粉丝、软嫩紧实豆腐,荤素搭配,丰盛实在。
马云飞静坐一旁,身姿松弛,深色制服平整干净,袖口纽扣严丝合缝。他指尖捏着一只白瓷小酒盅,身形慵懒倚靠椅背,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眼底藏着常年游走情报一线的锐利,即便休闲闲谈,目光也会下意识扫视周遭,职业本能刻入骨髓。
桌面中央,老式黄铜铜锅炭火正旺。
清澈骨汤在锅内咕嘟翻滚,细密气泡不断升腾破裂,滚烫汤汁漾开层层涟漪。白色热气袅袅升腾,朦胧缭绕,贴着冰凉玻璃窗凝结成薄薄水雾,窗外湖景、暮色、树木尽数变得模糊朦胧,为这间雅座笼上一层温柔的隔绝感。
“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何坚率先瞥见二人,嗓门洪亮,抬手热情招呼,语气爽朗直白。
“刚切的鲜羊肉,下锅一烫就熟,嫩得很,再晚一会儿肉质就老了。”
两人顺势落座,四人围桌而坐,位置多年未变,默契一如往昔。
筷子同时探入翻滚铜锅,粉嫩羊肉片入汤即卷,几秒便由红转白,肉质紧实鲜嫩。众人夹起肉片,在浓稠麻酱里轻轻翻滚,裹满醇厚酱汁,送入口中,肉香混杂芝麻醇香,温热触感顺着喉咙滑落,熨帖五脏六腑,驱散深秋所有寒凉。
屋内炭火温热,烟火缭绕。
何坚吃得毫无顾忌,大口咀嚼,动作豪爽,下颌不停蠕动,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顺着脖颈缓缓滑落。燥热之下,他随手扯松领口纽扣,脖颈大开,全然不顾形象。
马云飞侧头瞥他一眼,眉峰微蹙,眼底带着几分嫌弃,语气清淡调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一把年纪,吃相还是这么难看。”
何坚咽下口中肉食,抬手抹了把额头汗珠,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语气粗粝直白。
“吃涮羊肉讲究的就是痛快,要什么斯文吃相?好吃就行,哪来那么多规矩。”
一句直白辩驳,惹得众人低声笑。简单拌嘴,熟稔打趣,和十几年前硝烟战场旁的争执别无二致,鲜活又真切。
屋内热气氤氲,笑语轻柔。
何坚夹起一筷子白菜放入锅中,漫不经心开口,语气随意自然。
“高寒,我问你,你最近还常去广济寺?”
高寒动作轻柔,筷子轻搅锅内汤汁,眸光平和,淡淡应声。
“嗯,刚去过。给守林人上香。”
何坚动作一顿,抬眸望向高寒,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轻声感慨。
“守林人走了好几年了吧?”
“四年。”高寒语气平静,数字清晰笃定,心底记忆从未模糊。
“时间过得真快。”何坚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明明像是昨天才生的事,一转眼,四年光阴就过去了。”
时光最是无声,悄无声息冲刷岁月,带走故人,沉淀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