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风,远比谷底凛冽刺骨。
山间穿堂风卷着细碎干枯的草屑,横掠过人面,粗粝干涩,宛若细密砂纸反复摩擦新生创口,带着刺骨的钝痛。整片荒坡毫无遮挡,风势横行,将山野的萧瑟与冷硬尽数砸在几人身上。
高寒迈步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沉静。身上粗布长裙的裙摆被彻夜露水浸透,半幅布料湿冷贴身,下摆处牢牢沾着一层深色黑泥,是昨夜众人仓促逃出山谷时,穿梭乱石荒草间蹭上的痕迹,藏着未散的险境余味。
她左手虚虚拢握,掌心稳稳托着一枚乳白色玉片。这是星辉散尽、秘境异动前,世间留存的最后一件造物,质地温润通透,不染尘埃。
玉片不凉不烫,始终恒定着一缕恰到好处的微温。那温度不似人体烘捂的暖意,反倒像一缕悬而未决的绵长心跳,沉寂蛰伏,静待契机,更像一道尘封千年、等待世人应答的古老信号,沉默却笃定。
高寒没有刻意提,始终保持着众人逃离逃生舱后沉稳克制的步。
她行走姿态极具章法,每一步皆是脚跟先稳稳落地,卸去山野坡面的冲力,再以脚尖轻轻碾实浮土,步履扎实稳健,落地无声,尽显常年历练的沉稳心性。
每隔十余步,她便轻轻垂落眼皮,低眸扫过掌心玉片。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淡灰影,温柔却审慎。她次次细细核验玉片温度,捕捉每一丝极致细微的异动。
一遍,两遍,三遍。温度始终恒定如初,没有半分偏移起伏。
可高寒心底无比清楚,这份极致的“毫无变化”,绝非无意义的常态,而是冥冥之中最精准的引路指引。前路无错,方向既定,只是时机未到。
“高寒。”
身后数丈开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呼唤。
李智博的嗓音透着独特的沙哑干涩,是肩臂脱臼初愈、伤势未愈的疲态,音色低沉,在呼啸山风中依旧清晰可辨。
他方才将手绘的潦草地形草图仔细折好,塞回风衣内侧贴身口袋,抬手轻轻按了按袋口,防止风刮遗失。抬眼之际,目光精准锁定高寒悄然偏移的行进轨迹。
此前众人始终贴着山脚断崖稳妥前行,轨迹规整笔直,可此刻高寒的脚步,正不动声色地缓缓偏向坡西缓岗,偏离原定路线,却步伐坚定,毫无迟疑。
李智博没有高声追问惊扰山野静谧,只是敛步提,快步赶上,稳稳落至高寒身侧,与她并肩前行。
他身上工装裤膝盖破洞处缠着崭新的白色绷带,是昨夜突围负伤后临时包扎的伤口。迈步走动时,布料摩擦绷带出细碎的沙沙轻响,在风声里格外清晰。
右手下意识抬至后腰,指尖轻轻触碰别在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械是昨夜从鹤组陨落士兵身上缴获所得,坚硬的枪柄稳稳硌着掌心,触感冰冷实在,是他身处险境时下意识的安心依仗,也是刻入骨髓的戒备习惯。
他侧头看向身侧沉静前行的高寒,语气沉稳问:“玉片在引你偏向这边?”
高寒依旧稳步前行,脚步未停,只微微抬高掌心半寸。
暮色沉沉,昏蒙天光落在温润玉片上,那一缕恒定微温,在微凉晚风里格外清晰。她嗓音极轻,温柔却坚定,像是生怕高声言语会惊扰地底蛰伏的古老气机。
“不升温,也不降温。”
她垂眸凝视掌心玉片,缓缓补充:“它一直在告诉我,方向没错。只是前路节点未到,我们不必急着赶路,要等时机。”
“不是赶路的局,是等候的局。”
身后脚步声再度逼近,节奏干脆利落。
何坚快步追至二人身侧,稳稳站定并行。他金丝眼镜的镜片蒙着一层山野浮灰,朦胧了些许视线。抬手指尖轻扶镜框,动作干脆利落,校准视野。
粗布短褂袖口整齐挽至肘弯,线条利落,小臂上那道被黑雾灼伤的疤痕,在暮色里泛着浅淡的暗沉,格外醒目。
他素来不喜多余废话,目光精准扫过高寒脚下全新的行进轨迹,再抬眼远眺坡地整体走势,眼底精光内敛,思绪飞推演地形脉络。
拇指无意识轻轻摩挲身侧急救包的边缘,这是他常年探险查机、行医救人养成的本能警惕,细微动作里满是审慎。
短暂研判过后,他转头看向李智博,语气笃定干脆,直接敲定行进方案:“顺着她的方向走。玉片引路,比地形判断更准。”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高寒选定的坡西缓岗,默然前行一里有余。
山野之间寂静无声,没人闲谈打破静谧,耳畔只剩鞋底碾过干枯草茎的清脆碎裂声,层层叠叠,伴着远处山林间偶尔响起的野鸟啼鸣,空旷又萧瑟。
队伍阵型层次分明,戒备森严,是久经险境的默契布局。
马云飞始终保持二十步开外的侧翼距离,不紧跟、不远离,稳妥殿后。他将歪把子机枪褪去枪衣,稳稳扛在肩头,身姿松弛却眼神锐利,时不时快扭头扫视身后坡地,严防有人尾随追踪,兜底守住全队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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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的身影早已融入山野暗影,宛若无形鬼魅,悄无声息贴至东侧风化石后方隐蔽蛰伏。兜帽压低,遮住大半面容,只剩一截冷硬下颌露在晚风里。左手轻按弓弦,长弓蓄势待,身形纹丝不动,唯有双眼不停扫视四方视野,警戒全域动静,无声护住全队侧翼。
全队各司其职,默契十足,无声把控着整片荒坡的攻防态势。
稳步前行间,脚下地貌悄然异变。
前方坡地中央,一道极其不起眼的土垄横向延伸而出。土垄比周遭平地高出半尺,坡度平缓柔和,没有突兀棱角,像是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日晒风化打磨而成的老旧田埂,朴素无华,极易被人忽略。
垄上荒草稀疏贫瘠,稀稀拉拉覆盖土层,大片泛白的原生土裸露在外,土质紧实,与周遭松软浮土截然不同,透着人工修葺的规整质感。
高寒放缓脚步,沿着土垄边缘稳步前行。
刚踏出七八步,她身形骤然微顿。
脚下没有踏空、无障碍物阻拦,是掌心那缕恒定已久的微温,忽然极其轻微地向上浮抬了一丝暖意。
这异动细微到极致,近乎错觉,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高寒曾深陷星辉秘境,淬炼过极致敏锐的意念感知,对这种天地气机、能量层级的细微颤动,远比任何人都要灵敏精准。
她彻底收住脚步,低头缓缓摊开掌心,指尖轻轻落在玉片表层,缓慢摩挲核验。
她反复确认,这一丝温升绝非掌心体温烘捂所致,是玉片自身呼应地底气机产生的真实异动,确凿无疑。
随即她微调行进路线,由横向沿边改为纵向顺垄,踩着土垄中轴线继续向前挪移七八步,精准停在土垄中段一处向内凹陷的侧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