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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雪线(第1页)

隆裕三十四年七月初九,昌都城。

罗木站在棱堡西侧炮台上,手中的千里镜对准雪山隘口。他是凉州人,隆裕三十二年从讲武堂七期卒业,分在段宗麾下已满两年,从哨长升到队正,管着一百二十号人。

昌都的夏天比凉州凉快得多,但雪山反射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在千里镜里盯着隘口已有小半个时辰。隘口的风很大,将雪山顶上的万年积雪吹成一道极长的白雾,像一面被撕裂的旗帜横亘在蓝天与灰岩之间。

“队正,今天象雄人会来吗?”身旁的哨兵搓了搓手,七月的昌都清晨依然冷得冻手指。他是今年刚从讲武堂分来的新兵,第一次上高原,看什么都新鲜。

罗木没有放下千里镜:“会来。上次他们派商队探路,为的就是摸清咱们炮台的死角。摸完了,就该真刀真枪地试一试了。”话音刚落,隘口的风雪中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活物。

一队象雄骑兵从雪山隘口鱼贯而出,马是高原马,矮小粗壮却极耐寒,马尾扎成结,马头上缀着经幡,在风中被吹得笔直。骑兵约莫五百人,打头的是数十个身披皮甲的精锐,手执弯刀,马鞍旁挂着小盾。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分散渗透,而是排成楔形冲锋阵,一鼓作气向昌都城西的边贸市场直扑而来。

罗木放下千里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高原阳光晒得亮的白牙。

“量天尺,仰角三十度,齐射一轮。不用省炮弹,乔掌柜新送来的补给单子还在我案头搁着呢,六千斤炮弹,够咱们放一个月的鞭炮。”炮手们早已就位,仰角尺上的指针拨至预定刻度。火药引线嗤嗤作响,两门量天尺相继响起,炮弹在晨雾中划出弧形烟迹落在楔形冲锋阵的正前方,炸起两道冲天雪柱。

高原泥土被冻得极硬,炮弹炸开的土石混着碎冰四散飞溅,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气浪掀翻,骑兵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炮弹又至——这一落在楔形阵中段,炸开的碎片将一面小盾劈成两半,持盾的骑兵被气浪震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两人一起滚落马下。

象雄骑兵开始分散。这是他们的研究出来的新战术,面对炮火不硬冲,利用高原马矮小灵活的优势向两翼散开,试图绕过炮台的火力覆盖区从侧面突入边贸市场。但昌都的棱堡设计正是为了对付这种战术:四个棱角突出于城墙之外,西侧炮台与南侧炮台呈交叉射界。

象雄骑兵刚转向南侧,南侧炮台的量天尺跟着响。这一响却是试射炮弹划过半空,远远砸在离象雄兵阵脚还有数十步的冻土带上,只溅起一蓬雪沫。

罗木从千里镜里看到那些象雄骑兵先是本能地伏鞍躲避,紧接着便有人重新收拢队形、加向南翼穿插。他不恼反笑:“第一给他们壮壮胆。”

转头对旁边的炮手纠正了偏角,让他们把炮口再往左修正两度。他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那片被反复炮击的隘口,雪雾渐渐散去,露出一个站在岩石上的身影——那人没有骑马,手里握着一柄极长的弯刀,刀身上嵌着天竺钢特有的暗纹。他站在炮火的边缘一动不动,目光越过硝烟望向昌都城头。

“队正,那人是谁?”哨兵的声音有些紧。

罗木将千里镜递给哨兵:“记住这张脸,以后在战场上碰见了,不要硬拼。用破罡弩,那是个宗师。”他从炮台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人挥了挥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重新拿起千里镜,对炮手喊了一声:“下一轮,不用省。”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象雄骑兵损失过半,终于支撑不住,拖着伤员退回隘口。隘口的风雪重新合拢,将他们的背影吞没。边贸市场的土坯营房安然无恙,两门量天尺的炮管微微烫,炮手们正在用雪块擦拭炮膛。

罗木登上炮台,远处的雪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隘口的风雪还在刮。象雄人这次是来试探的,五百骑兵,一个宗师压阵,不抢不掠,打了就退,显然是来摸昌都城防的底。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炮台上画了一道横杠,这是他今天打退的第一批敌人,以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他将千里镜收回腰间,拍了拍炮手上等兵的肩膀。

“走,下去吃羊肉锅。乔掌柜送来的补给里还有两坛黄酒,我跟段将军说了,今晚给弟兄们开了。”炮手咧嘴一笑,炮台上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

七天后,象雄的第二波攻势来了。这一次不再是五百骑兵试探,而是整整两千人,分作三路同时从雪山隘口、西侧河谷、南侧山脊三个方向压向昌都城。

随行的还有两个宗师,其中一人便是罗木在千里镜里见过的那个持天竺弯刀的身影,另一人是个瘦高老者,使一对铁鞭,鞭身上同样嵌着天竺钢的特有暗纹。

两千象雄兵卒驱赶着从藏地北境几个小部落强征来的牦牛和驮马,驮马背上堆着云梯和撞锤,云梯以藤条编织外包牛皮,撞锤是整根云杉削成的攻城槌,显然是准备直接强攻昌都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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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昌都的棱堡再次让他们撞上了铁板。四个炮台的量天尺交叉射击,炮弹来自不同方向。前一刻还在西侧隘口炸开冲锋阵的前排,下一刻便从南侧山脊的岩石后方砸下来,将刚刚攀上山脊的侧翼小队连人带梯轰进了旁边的深涧。

邓典的陌刀军第一营早在五天前便奉命移驻昌都以西,此刻正从侧翼截杀试图绕过炮火封锁的象雄散兵;赵烈的陌刀军左营从雪山脚下迂回包抄,将来犯之敌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两千象雄兵卒死伤大半,两个宗师被陌刀军和破罡弩联手逼退。那个持天竺弯刀的宗师左肋中了破罡弩一矢,毒素作,被手下亲兵拼死拖回隘口。瘦高老者更惨,铁鞭被邓典一刀劈断,断鞭的碎片嵌入右肩,踉跄退入风雪中时半边身子已被血浸透。

战后清理战场,狄昭亲自站在昌都城的西侧炮台上对着雪山隘口眺望。

段宗带人抓回了几个俘虏,其中一个是象雄先锋队的百夫长,被弩矢钉穿了右腿胫骨,押在土坯营房里审了两天两夜。

几个俘虏刚开始咬紧牙关一言不,段宗也不打他不骂他,只是每日让军医替他换药,又让通译坐在他旁边用象雄话反复说一件事:“你们那个戴乌木面具的人,是不是也来过昌都?”

第三夜,百夫长忽然开口。他不是象雄人,是高原上北境一个被象雄以重金收买的小部落头人之子。他说象雄王庭里有两个天竺铁匠,专门负责改良冶铁和铸造工艺,早先确实派人去滇西想劫回水泥配方,可那个老石匠半路上死了,线索全断。

戴乌木面具的人确实来过象雄王庭一次,与象雄王密谈了很久,谈完之后象雄王便下了死命令:今秋之前必须拿下昌都。

至于那个神秘人的来历,百夫长不知道。他只记得那人离开时,面具上的银丝水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后来他还听北边放牧的牧民说,草原深处那边也来了个戴乌木面具的汉人,替东西草蛮调停争端,具体是真是假他不敢乱说。

段宗将口供整理成文,连同百夫长画押的供状一并快马送往杭州。

周景昭将前后两份供状对照着看了一遍,目光在“北边牧民也看见过戴乌木面具的汉人”这几行字上停住,然后拿起笔给狄昭回信。

“狄昭吾将:战报已阅。象雄此次大举攻坚,显然不是孤注一掷,而是受外力驱使。接下来必会更密集地试探昌都外围,勿单守城垣,当加大巡逻范围,以侦骑截断其所有渗透路径。

天竺钢纹兵器已大量流入象雄军中,天竺介入此事证据确凿。着澄心斋南线暗探经由暹罗西行,查清天竺国内是何方势力在对象雄输血。

乌木面具之谜,象雄王庭所见,与草原小呼里勒台所现,是否是同一个人,尚难定论,切勿轻下结论。昌都的棱堡守得不错,罗木记一功。告诉弟兄们,仗打完了,本王在昆明替他们开庆功宴。周景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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