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易主的第三日,周景昭将慕容恪请到了旧宫院的正堂。
慕容恪是被人搀进来的。他的毒虽然解了,但那一箭几乎掏空了他半条命,旧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颧骨高耸,脸色泛着青黄。段业和赫连勃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神色都极沉。慕容轩走在最前面,替父亲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周景昭在堂中等候,见慕容恪进来,起身相迎。他没有寒暄,只扶着慕容恪在火盆边的椅子上坐下,又让人端来热奶茶,然后开门见山:“本王明日便拔营东进,驰援凉州。王城的事,就交给汗王了。”
慕容恪端着奶茶,手微微发颤。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殿下尽管去。凉州的事,比吐谷浑要紧。”
周景昭说:“本王留一支三千人的骑兵给你,驻守王城。他们暂时护卫吐谷浑王城,等凉州事了,再议去留。”
慕容恪又点了点头,把奶茶放下,转头看向段业,说:“先生,防务的事,你来说。”
段业上前一步,行了一礼:“秦王殿下,如今王城虽复,但吐谷浑精锐折损过半,旧贵族的部众散去大半,论钦陵残部虽降,但根基犹在。臣斗胆,想请殿下多留一些时日。”
周景昭看了他一眼,说:“本王留三千骑,已是极限。凉州那边不能等。”
段业说:“臣明白。臣不是请殿下留兵,是想请殿下留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若将来吐谷浑境内再有叛乱,还请殿下准许吐谷浑向宁州方向撤离。我们不求第一时间有援兵救援,但求一条退路。”段业说这话时,语调极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出口的。
周景昭沉默了几息,说:“可以。本王回去之后,会在昌都和林芝各设一处安置点。吐谷浑若有事,可往那两个方向走。本王会派人接应。”
帐中安静了一瞬。慕容轩站在父亲身后,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抬起头,看了段业一眼,又看了周景昭一眼。他没有插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多。
送走周景昭之后,慕容恪让慕容轩把赫连勃和几位族老叫来。众人围坐在旧汗帐里,炭盆烧得极旺。
慕容恪靠在椅背上,先开了口:“秦王留下了三千骑兵。加上我们收拢的残部,王城的防务暂时够用了。但往后的事,得说清楚。”
他看向段业:“先生,你方才跟秦王要退路,是什么意思?”
段业说:“汗王,臣的意思是,吐谷浑不能再只靠自身的武力立足了。这次叛乱,旧贵族能反,下次可能还会有别人。与其等着别人来打,不如主动跟宁州绑在一起。军事上结尾同盟,民政上靠他,连商路和盐铁也靠他。绑得越紧,越没人敢动我们。”
一个头发花白的族老摇头:“先生这话听着有理,可全绑在别人身上,跟被吞了有什么两样?”
另一个族老也说:“是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不能在我们手里丢了。”段业没有反驳,只把目光转向慕容轩。
慕容恪也看了过来:“轩儿,你如何看?”
慕容轩站起身,看起来瘦了不少,脸上的少年气褪了大半,眉眼间像多了一层东西,沉沉的,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他朝慕容恪行了一礼,又朝几位族老微微欠身,然后开口:“几位族老方才说,祖宗基业不能丢。我想问一问,我们的祖宗,是从哪里来的?”
那位花白族老愣了一下:“自然是从草原东面来的。我们的先辈,从辽东一路西迁,历经数代,才到了这雪山之下。”
慕容轩点了点头:“对。我们从东迁到了西,从草原迁到了高原。中间丢了多少东西,才在这里扎下根。若吐谷浑的祖宗基业只能靠一块草场来维系,那我们跟匈奴有什么两样?”
“匈奴?”族老皱眉。
慕容轩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匈奴当年纵横草原数百年,控弦之士数十万,打得大汉天子年年送公主和亲。可现在匈奴的子孙在哪里?他们的王庭又在哪个方向?再看那些东西草蛮、论钦陵、象雄,再看那戴着乌木面具的宇文后人。这些人哪一个没风光过,可现在谁还记得他们?”
他喝了口水,顺了一下气接着道:“我这样说并不是长他人志气。我是说,天下大势从来就不是靠一块草场、一面旗帜来定的。先祖从东迁到西,丢了故乡,但保住了族人。如果我们今天不肯丢这块草场,不肯把吐谷浑放进大夏的体系里,等到秦王殿下的势力再大一步,吐谷浑便只剩两条路——要么被人吞掉,要么自己散掉。”
族老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最老的族老咳嗽了一声,说:“世子,难道你就甘心一直做大夏的藩属?难道我们慕容氏世代传下来的汗位,就要从你这一代开始断了?”
慕容轩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沉默了好一阵。炭盆里的火燃得越来越旺,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慕容轩终于抬起头:“族老可曾见过如今的若尔盖,松潘,白兰?”
族老皱眉:“这几地与吐谷浑何干?”
慕容轩目录回忆之色:“几年前,那里还只是几座荒废的旧堡。没有商路、学堂、医馆。。。。。。论钦陵余孽想偷袭,都不用费什么力气。可现在呢?若尔盖的水泥修建的城墙比我们的王城还高,松潘的学堂里有读书声,白兰的驿道上有商队。这些地方归大夏不过数年,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高原上的百姓,以前把论钦陵当王,现在把秦王当神。论钦陵的残部想来攻城,百姓自发地送粮送草,连孩子都去搬石头。为什么?因为秦王让他们活得像人了。我们慕容氏治下的部民,这些年又过得怎样?”
那老族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慕容轩继续:“族老,我们若还要守着老规矩,只能等死。但若我们肯变,肯让吐谷浑的百姓也过上那种日子,那么慕容氏在不在王位上,又有什么关系?吐谷浑的百姓只要能安居乐业,谁坐王位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他们不在乎王座上是慕容氏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只在乎今年的牛羊能不能卖出去,冬天有没有粮吃。如果秦王能做到这些,而我们做不到,那族老觉得,百姓还会选我们吗?”
帐中一片沉默。良久,慕容恪叹了口气,说:“好啦,轩儿。这些话,不要在外面说。”他虽这么说,却没有斥责之意,反而伸手在慕容轩肩上拍了拍。
他抬头看了一圈在座的族老,缓缓道:“今日的话,都烂在肚子里。出了这座帐,谁都不许再提。防务的事,就按段先生的意思办。该请秦王留下的东西,一样都不要少。”
族老们离去后,帐中只剩下慕容轩和段业。慕窗外,宁王旗正在城头上换过,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