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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暗退（第1页）

西草蛮的营地扎在联军大营的左后方，帐篷排列远比东草蛮的整齐，暗哨布得也更严密。头领阿史那骨勒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奶茶。他今年四十有余，生得宽额深目，颧骨极高，蓄着一部浓密的黑须。

他的叔父阿史那咄苾是西草蛮的老汗王，这些年在草原深处休养生息，从不轻易与宁州发生正面冲突。这次若不是宇文氏少主许以重利，又反复强调周景昭被拖在西征途中、长安局势动荡，阿史那骨勒也不会带着数千骑兵南下凑这个热闹。

可如今，热闹没凑成，倒是眼看要折本了。帐帘掀开，从王庭赶来的信使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单膝跪地行了一礼。阿史那骨勒放下奶茶碗，身子微微前倾：“大汗可有消息带来？东胡的人何时动手？”

信使喘了口气，先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才压低声音答道：“头领，东草蛮的腹地被人抄了。一支奇兵从北面突入，专打东草蛮的部落。已经烧了十几处营地，抢走的牛羊不计其数，死了几百人。东草蛮的骑兵已经从前线撤了，正在往回赶。”

阿史那骨勒的眉头猛地拧紧。他沉默了片刻，才问：“可查明是哪一路人马？”

信使说：“大汗派人查了。对方来去如风，从不恋战，袭击后便撤，追出去的人还会遭伏击。大汗说，这手法与前几年隆裕帝派雷巢军偷袭草原的路数非常像。大汗的判断是，这极有可能是大夏朝廷的兵，而且是隆裕帝亲自调的。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阿史那骨勒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大汗对凉州的用兵策略，可有更改？”

信使的声音更低了：“大汗说，此次大概又被宇文氏的少主坑了。那宇文少主在年轻一辈中确也算人中龙凤，可偏偏遇上了周景昭那个怪物。大汗说，北境的战斗应当是打不起来了。北边有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在，况且目前尚不知隆裕帝那支雷巢军藏在何处，北境一旦有风吹草动，必然遭到雷霆一击。”

他顿了一下，把阿史那咄苾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大汗有言，头领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撤离，尽量保留下精锐。若能反坑一次宇文氏，也不是不可。。。。。”

阿史那骨勒没有立刻接话，端起奶茶碗又放下，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朝外望去。夜色沉沉，联军的营地已经不像前几日那般灯火连片了。

东草蛮走了，高昌人散了，论钦陵残部缩在中间不敢动。整个大营空旷了一大半，风从营帐间的空隙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他转过身来，对信使说：“你回去告诉大汗，我明白了。让他放心，我不会把西草蛮的骑兵折在这里。”信使应了一声，起身退出帐去。

与此同时，联军的另一头，宇文氏少主的中军帐里，地上又碎了一只茶盏。这已经是今夜摔的第二个了。少主坐在案后，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帐中只剩下那个穿青布长衫的幕僚，其余人都被打发到了帐外。

宇文少主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原以为，把他拖在西北，我便有时间把长安的局做完。可他破了我的吐谷浑，吞了我的象雄兵，还派人抄了东草蛮的老窝。高昌人跑了，东草蛮撤了，现在就剩西草蛮和论钦陵残部、以及本部人马还留在这里。我这一盘棋，已经折了大半。”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他为什么不急着回长安？他明明知道长安那边快出事了，为什么还在这里跟我耗？”

幕僚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少主，周景昭不急着回长安，只有一个可能，他信得过长安那边的人。或者，他已经安排好了后手。”

宇文少主缓缓抬起头，面具上那道银丝水纹在烛火中泛着幽冷的光：“你的意思是，他在长安埋的人比我想的还要深。”

那幕僚点了点头：“至少他不怕长安出事。反过来看，他留在这里，是要把西北的局彻底做干净。他要的不是打退我们，是消灭我们。他要的是从此以后，草原上再也没有人能跟他叫板。”

少主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把烛火吹得左右摇晃，他的影子在帐幕上忽长忽短。他忽然问：“西草蛮那边，有没有动静？”

幕僚道：“方才有人看见西草蛮的营地里进了一个从北面来的信使，直奔头领大帐。之后阿史那骨勒的帐中灯一直亮着，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宇文少主冷笑了一声：“阿史那咄苾那个老狐狸，看到东草蛮吃了亏，肯定想跑。他从来不肯把本钱折在别人手里。”

幕僚道：“若西草蛮也撤了，我们便只剩论钦陵残部那几千人。到那时候，周景昭不用打，直接压过来就能把我们碾碎。”

宇文少主的手指在案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他终于开口：“那就只剩两条路。要么现在就走，带着剩下的人撤回草原深处，保存实力，等下一个十年再找机会。要么就趁他还没完全收拢包围，跟他硬碰硬打一仗。打得好，两败俱伤，他回不了长安，我还能保住半壁江山。打得不好，这盘棋便彻底没了。”

幕僚问：“少主打算选哪条？”

少主没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他望向东面，那里是凉州城的方向，是宁王军大营的方向。远处有几堆火在夜色中明灭，像是周景昭故意点燃的，告诉他，我就在那里，等着你动。

他看了很久，才把帘子放下，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先派人去西草蛮那边盯着。阿史那骨勒若走，立刻报我。另外，把论钦陵残部的首领叫来。我要跟他谈一谈。”

幕僚问：“少主是想……”

宇文少主在案后坐下来，把地上的茶盏碎片用靴尖拨到一旁，语气淡淡的：“若要走，不能便宜了周景昭。但若打，我要先看看论钦陵那帮人还敢不敢上。”他把手搁在案上，十指交叉，沉默了下来。帐中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