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师父啊——!!!”这一次,哭声不再是惊恐与幻象交织的癫狂,仿佛灵魂被掏空般的悲恸。
他抱着头颅,以头抢地,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背过气去。
什么高老庄,什么翠兰,此刻都被这巨大的、真实的丧失感碾得粉碎。他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沙僧也看到了。他看得比猪八戒更仔细。
那眉眼,那轮廓,甚至耳垂的细微形状…与他日夜护卫、默默敬仰的师父,一模一样。
那气息,做不得假。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跪了下来,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触碰,又不敢。最终,他只是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抠进泥土碎石之中,宽阔的肩膀剧烈起伏,却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入尘土。
孙悟空,在第二颗人头出现的刹那,呼吸也为之停滞。
破妄金眸之下,这颗人头……没有破绽。
没有木质纹理,没有妖气凝结的虚影,没有幻术的流光。
皮肉是真的,骨骼轮廓是真的,毛是真的,甚至那微弱的生命气息残留都是真的。
他看到了猪八戒和沙僧看到的安详面容。
但在那安详之下,在他金睛的极致洞察中,似乎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是五行山下,那只从石缝中伸出,轻轻揭去压帖的、温暖的手;
是鹰愁涧边,耐心为他缝制虎皮裙的、专注的侧脸;是无数次夜宿荒山,篝火旁低声诵经的、令人心安的背影…
这些属于唐僧的、镌刻在他记忆深处的温暖片段,此刻仿佛都浓缩、凝结在了这颗静默的头颅之上,带着死亡赋予的、永恒的宁静。
一股冰冷的、从未有过的恐惧,如同毒蛇,骤然噬咬住孙悟空的心脏。
握棒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难道…自己错了?
这雾气,这妖怪,真有如此诡谲莫测之能,能在自己眼皮底下,瞬息间害了师父,还能伪造出如此……真实的遗骸?
不!不可能!
“啊——!!!”孙悟空猛地出一声低吼,眼中金光暴涨到极致,甚至刺得周围雾气都嘶嘶作响,暂时逼退。他将全部心神,所有法力,都灌注于破妄金睛之中,死死锁定那颗头颅。
不看皮相,不看气息,直透本质!
看其生命轮回之线,看其魂魄残留之影,看其存在之理!
在那双洞穿虚妄、直抵本源的金睛注视下,那头颅安详的面容微微波动了一下。
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依然真实,但却呈现出一种更深层的、奇异的空洞。
没有生命从诞生到消亡的连贯轨迹,没有魂魄离体后的余烬或去向,甚至没有存在于天地间应有的、细微的因果牵连。
它就像是一个极其逼真,甚至自带合理过去的概念性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