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小厮道,“原定十日之后结账收货,我家主子方才收到行商同伴传信,前路粮价浮动,需提前备货周转,故而连夜整理仓货,打算明日提前结算银两,结清周石先生欠款,同时批量收走程晚婆积攒的干货。我家主子特意交代,当日重立字据留置的杂粮抵押物,今夜一并奉还,分毫不差。另外,往后常年定点来此收货,除野菜干货之外,也顺带收购药田原生草药,品相达标便可高价收纳。”安湄道:“收购田间草药?规矩如何?”
“规矩简明。”小厮道,“只收自然生长、无肥催长的原生草药,不挑大小,只看品相完整、无霉无烂、根茎干净。不限名额、不每日限量,但凡达标,尽数收纳,价钱比市面常规收购价高三成。专为贴合本村农户种田生计,不耽误春耕秋收,闲时打理便可换银。”
站在门口对话的间隙,巷道尽头传来脚步声,程晚婆独自走来:“商贩可是打算今夜敲定全部合作细则?”小厮连忙躬身:“程婆婆来得正好,我家主子正要寻您。今夜清点完存货,明日一早便与您签订长期固定合作契书,常年定点收购您的干货,价格永久优于市价两成,绝不随意压价、更改规矩。”
程晚婆道:“合作可以,我有三条规矩。其一,只在农闲晾晒供货,绝不因营生耽误田地邻里诸事;其二,货品优劣当众查验,合格即收,不合格便弃,无需人情周旋;其三,契书一年一签,双方不合便可随时终止。”小厮立刻应下:“全数依您规矩行事。”
周石看清来人:“听闻客商打算提前结清欠款?”
“周先生所言不假。”小厮道,“明日辰时,银两、契书、抵押物全数结清奉还,字据当场销毁,自此银货两讫,再无纠葛。”
几人说话间,柳三娘、苏晚、冯七也陆续赶了过来,夜色里一众邻里齐聚小院门前,皆是询问新鲜变故。冯七道:“听闻客商要常年收购本村草药干货?”小厮道:“是,往后常年定点收货,干货择优、草药择优,规矩透明,市价优厚,且承诺绝不鼓动农户弃农从商,一切以田间耕种为首要。”
这话落地,张二柱道:“敢问我此前货品被拒收,往后若是用心打理晾晒,达标之后,可否依旧收货?”小厮道:“商道只论货品优劣,不论过往是非。只要往后你晾晒的干货干净完整、干湿均匀、品相达标,依旧照常收购,不会区别对待。夜深露重,不打扰诸位歇息,明日辰时村口统一结算收货,立契定规,诸位届时便可前来。”说罢,两名小厮转身离去,继续连夜整理仓货。
翌日,田边土路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你倒是说句话!那筐新晒的菌子,好端端放在院檐下,怎么转眼就没了?昨日我辛辛苦苦进山,翻了两座坡,才拾得满满一筐野菌,晒了整整一日,就等着今日干透,明日挑去镇上换些盐布。你昨夜说夜里起风,要去收拾院外杂物,我还当你细心,原来是你动了手脚?”
周老实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慌乱:“我没有!翠娥,你可别胡乱冤枉人,我昨夜不过是收拾了柴垛,压根没碰那筐菌子,你怎好凭空怪罪我?”
“没碰?”林翠娥冷笑一声,指着空荡荡的檐下木架,“昨日傍晚我亲手摆得整整齐齐,层层铺开晾着,天亮我出门下地还在,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干干净净半点不剩!家里孩子一早去河边摸鱼,未曾归家,院中除了你我,还有旁人不成?”
周老实被问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我真没拿,也没动。你也知晓我性子,家里一针一线我都爱惜,怎会平白弄丢辛苦换来的东西?”
东邻的徐老丈拄着锄头走近:“翠娥,你也别急着发火,老实素来老实本分,一辈子没偷拿过旁人半点东西,想来不会是他所为。说不定是夜里风大,吹落散落了,或是被山中野物叼了去?”
“风吹我尚可接受,野物更是无稽之谈。”林翠娥摇头,“我院檐下搭了细密的竹棚,四面挡着薄席,寻常大风根本吹不进来。再者菌子铺在木架高处,鸡鸭野狗都够不着,哪里会凭空没了?”
这话一出,围过来的邻里都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这话倒是不假,林家那竹棚搭得结实,我前日还看着呢。”
“周老实为人确实靠谱,从未有过偷摸行径,这事怪得很。”
“难不成是被过路的外人顺手牵羊拿走了?”
众人七嘴八舌,却没人能说出个缘由。
周老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昨日傍晚,南巷的王二牛来过我院中,说是想借我家的竹筛,逗留了好一阵子,东看西看的,我当时并未多想,随手就借给他了。”
“王二牛?”林翠娥道,“那游手好闲的懒汉?整日不事劳作,东家借粮西家借物,占便宜占惯了!昨日我在家收拾菌子,他定然是看见了!”
“可无凭无据,不好随意指认。”周老实神色犹豫,“都是街坊邻里,若是误会,反倒伤了和气。”
“和气?”林翠娥道,“他若真拿了我辛苦几日的东西,可曾念过半分邻里和气?我这几日日日早起晚归,进山爬坡,手上磨出好几处薄茧,就指望这点菌子换些家用,他若顺手偷走,未免太过黑心!”
一群人说着,便结伴往南巷走去。一路走到南巷王二牛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碎的翻动声,还有低声的嘟囔。
林翠娥上前,轻轻叩了叩木门:“王二牛,在家吗?”院内的翻动声骤然停下,过了片刻,才传来王二牛略显慌张的声音:“在、在的,大伙怎的都聚在我家门口,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