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今日当真要去?”
花七姑手中握着玉梳,却迟迟没有为陈巧儿绾,铜镜中映出她紧锁的眉。
陈巧儿对着镜子整了整衣襟,那是七姑前几日连夜为她赶制的新襦裙,月白色的底子上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素雅中透着一股子清气。她很少穿这样讲究的衣裳,平日里在将作监都是一身短褐,方便爬上爬下。
“帖子上写的是‘雅集’,工部几位同僚做东,点名要请近来风头正盛的‘巧工娘子’。”陈巧儿苦笑,“若不去,怕是要被人说‘恃才傲物’。”
“我总觉得不安。”七姑放下梳子,走到她身边坐下,“这几日监里怪得很,王老四他们见了我都躲着走,连老赵头都支支吾吾的。”
陈巧儿眼神微凝。
老赵头是匠作监资格最老的木匠,一手榫卯功夫出神入化,平日里最爱拉着她讨论技艺。这半个月来,她改进的“永定柱”基础处理法在垂拱殿偏殿修缮中大放异彩,连工部侍郎沈仲章都亲自来看过,当着众人面夸她“匠心独运,可补将作之缺”。
按理说正是意气风的时候,可七姑说的没错,气氛确实不对。
“还有一件事。”七姑压低声音,“昨日我去买针线,路过东华门外那条巷子,你猜我瞧见谁了?”
“谁?”
“李员外。”
陈巧儿手一顿。
那个在陈州时就处处与她作对、勾结官府强买她图纸的商人,那个被她用鲁大师传授的机关术当众羞辱、灰溜溜离开陈州的李员外,居然也到了汴梁?
“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切切。”七姑声音更低了,“他进了一座宅子,门口站着两个腰悬鱼袋的官差。我问了隔壁铺子的伙计,说是蔡太师门下一位曹姓郎中的外宅。”
陈巧儿缓缓站起身来。
汴梁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今日这雅集,是谁下的帖子?”她问。
“送帖子的是个生面孔,只说‘工部几位大人’。”七姑从袖中取出那张洒金笺,“我查过了,笺纸是浣花笺,寻常人家用不起,但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官印。”
陈巧儿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七姑,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村里演社戏,有出《鸿门宴》?”
七姑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你是说——”
“不是我说,是有人想演。”陈巧儿将那帖子轻轻放在桌上,“不过这出戏,谁当项羽,谁当刘邦,还不一定呢。”
她走到墙角,打开那只随身携带的木箱。箱子里是她从陈州带来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几本手抄的笔记,还有一柄鲁大师留给她的墨斗。
那墨斗看上去普普通通,黑漆漆的木头外壳,磨得锃亮的铜轮,可七姑知道,那里面藏着陈巧儿最大的秘密。
陈巧儿将墨斗别在腰间,又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揣进袖中。
“走吧,七姑。”她伸出手,“今儿个,咱们去会会汴梁城的‘项王’。”
雅集设在马行街旁的一处园子里。
这马行街是汴梁最繁华的去处之一,白日里车水马龙,入夜后更是灯火彻夜不熄,勾栏瓦舍鳞次栉比,酒楼茶肆旌旗招展。陈巧儿和七姑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园子门口停着好几顶轿子,轿夫们蹲在墙根下吃胡饼,见两个女子走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门口迎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着石青色直裰,面容清秀,见陈巧儿递上帖子,笑吟吟地一拱手:“可是将作监的陈娘子?快请进,几位大人已等候多时。”
陈巧儿微微颔,牵着七姑的手跨进门去。
园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几株老梅尚未开花,枝干虬曲如铁,在暮色中别有一番风致。正厅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进了厅门,陈巧儿目光一扫,便将厅中情形尽收眼底。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方脸阔额,蓄着三缕长髯,身穿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这是五品以上官员的服制。他身旁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正上下打量着陈巧儿。
再往两边看去,左坐着几个工部的小吏,右则是几个身穿锦袍的商人模样的人。
而坐在最末尾、赔着笑脸的那一位——
果然是李员外。
陈巧儿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盈盈一福身:“民女陈巧儿,见过诸位大人。”
“哎呀,这就是名动京师的‘巧工娘子’?”那位绯袍官员哈哈一笑,声音洪亮,“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快请坐,快请坐!”
他身旁的年轻人立刻起身,殷勤地引着陈巧儿和七姑在左侧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