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自己。”
这四个字像从亘古冰原里捞出来的,带着能冻裂骨头的寒气,猝不及防地砸进迪特里希的耳朵里。
他跪坐在意识深海的黑海上,冰冷的海水已经漫过了腰腹,可那股寒意却顺着脊椎往上爬,钻进天灵盖,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着钝重的痛,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黑色的海水在他身边轻轻晃荡,像在安抚,又像在催促。
远处蓝紫色的天幕边缘,有细碎的光点闪烁,那是意识深海里特有的、虚假的星。
迪特里希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酸,久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会变成这座黑海中央的一座雕像,永远这样跪下去。
在自己和提瓦特之间做选择,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提瓦特是他认识世界的全部维度。
是蒙德风起地那棵永远翠绿的橡树,树底下有温迪弹过的竖琴留下的凹痕;
是璃月港码头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船桨划水的节奏,在暮色里格外温暖;
是须弥雨林里缠绕的气根,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拼出斑驳的图案;
是枫丹海岸的礁石,被海浪拍打出白色的泡沫,咸涩的风里总带着故事的味道。
是温迪唱跑调的歌,歌词里总藏着对自由的向往;
是钟离讲的古老传说,每个字都像刻在岩石上一样清晰;
是纳西妲递来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却总能传递出坚定的力量。
是芙宁娜在歌剧院里扬起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水莲;
是路?弯起的眼角,粉色的眼眸里盛着比阳光还暖的笑意;
是那维莱特站在水边时,平静如镜的侧脸……
这些鲜活的、温热的、让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一切,都在提瓦特。
而自己呢?
他也想活着。
想等这场灾难过去,在蒙德的春天里,和温迪一起躺在蒲公英田里,看白色的绒毛被风吹向远方;
想在璃月的秋夜里,缠着钟离,听他讲当年魔神战争时,岩枪划破夜空的光景;
想在须弥的雨季,撑着纳西妲做的纸伞,和她一起去雨林里看光的蘑菇;
想写信给枫丹,问芙宁娜新的歌剧有没有加搞笑的桥段,问路?海边的贝壳有没有攒够一罐子……
他还有那么多没做完的事。
衣柜里还挂着温迪送的新披风,口袋里还揣着钟离给的、据说能辟邪的玉佩,床头还放着纳西妲画的、画着他和大家的画……这些东西都在等他去用,去戴,去看,他怎么甘心就这么离开?
可杀死自己,比做出选择要难上一万倍。
这从来不是怕不怕疼的问题。
他挨过冒牌货的侵蚀,那黑色的力量钻进皮肤时,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疼得他满地打滚;他受过尼伯龙根的重击,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浸透了衣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些时候他都没掉过一滴泪,咬着牙就能扛过去。
他怕的是,当他真的举起武器时,会突然想起温迪的眼睛。
想起每次他受伤,风神那双翠绿的眼眸里总会泛起担忧的涟漪,像春风拂过湖面;
怕的是,当元素力在掌心凝聚,准备撕裂自己的那一刻,会记起钟离的手。
那双总是沉稳的、布满薄茧的手,曾轻轻拍过他的肩膀,说“好孩子,别怕”;怕的是,当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渐渐变冷时,会听到纳西妲的声音。
他最在乎的巴巴托斯大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喊着“迪特里希,不要走”……
他怕的是,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对自己下手。
“好痛苦……”迪特里希终于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海水里,声音被海水泡得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呜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