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将“回春堂”这方小小天地与西市的喧嚣隔开。
堂屋内,只余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柔和。
阿沅褪去外衫,只着素白中衣,盘膝坐于矮榻之上。背对苏念雪,衣襟微敞,露出肩背大片肌肤。只是那本该光滑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暗红泛紫的瘀痕,最深一道自左肩斜掠至右肋,颜色深暗,边缘隐有青气,正是那夜被玄水会高手掌力所伤,内劲侵入肺络,寒毒淤积。
苏念雪净手,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针囊。囊中金针长短不一,细如牛毛,在灯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她指尖拂过针尾,神情专注沉静,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抚摸信仰的图腾。
“会有些痛,且忍着些。”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
“姑娘尽管施为。”阿沅闭目凝神,赤阳真气缓缓运转,护住心脉。
苏念雪不再多言。她并指如风,在阿沅背上几处大穴连点数下,封住气血流转。旋即拈起一根三寸长针,指尖微捻,针身轻颤,出几不可闻的低鸣。
眸光一凝,手起针落。
金针精准刺入阿沅背心“至阳穴”,入肉三分,针尾轻颤不止。阿沅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哼也未哼一声。
苏念雪动作不停,手指翻飞,一根又一根金针次第落下——“神道”、“灵台”、“筋缩”、“中枢”……沿着督脉要穴一路向下。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她指尖一缕极细微、冰蓝色的真气渡入,精准地刺入瘀伤深处,与那盘踞的阴寒掌力丝丝缠绕、消磨。
那是她独门的“玄冰真气”,性质至阴至寒,与她平日行医救人的温和内力截然不同。但此刻用以化解同属阴寒属性的掌力残余,却是以毒攻毒、以寒制寒的妙法。只是其中分寸拿捏,差之毫厘,便会令阿沅伤势加剧,甚至伤及经脉根本。
苏念雪全神贯注,冰蓝色眼眸深处,似有细碎星光流转。她指尖真气输出,时疾时缓,时轻时重,如同最高明的琴师在拨弄无形的弦。每一分力度,每一寸深入,都随着阿沅体内气血与伤情的微妙变化而调整。
阿沅只觉得背上起初是针尖刺入的锐痛,随即一股冰凉气息透入,与体内盘踞的阴寒掌力碰撞、纠缠,如同冰锥刺入火炭,爆出剧烈的、撕裂般的痛楚。她咬紧牙关,赤阳真气本能地想要反击抵御,又被她强行按捺,任由那冰寒气息在伤处游走、消融。
冷汗,很快浸透了她的中衣。
苏念雪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金针渡穴本就极耗心神,兼以玄冰真气细微操控,更需十二分专注。她面色微微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最后一针,落在腰间“命门穴”。
此穴乃元气之根,性命之门,下针最险。苏念雪拈针的手指稳如磐石,针尖抵住皮肤,冰蓝真气萦绕针身,缓缓旋入。
阿沅浑身剧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一股灼热中夹杂冰寒的气流自命门穴轰然炸开,冲向四肢百骸!她体内残存的赤阳真气与苏念雪的玄冰真气、阴寒掌力余毒轰然碰撞,如同三军交战于狭窄经脉!
“凝神,导气归元。”苏念雪清冷声音如冰泉注入阿沅几近涣散的神智。
阿沅猛一咬牙,凭借多年苦修的意志,强忍经脉剧痛,引导着那狂暴混乱的气流,按照赤阳真诀的行功路线缓缓运转。每运转一周天,那纠缠的阴寒便消解一分,灼痛便减轻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漫长无极。
阿沅背上那暗红泛紫的瘀痕,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淡、消散。最深那道斜掠伤痕,青气尽去,只余一道浅粉色的新肉痕迹。
苏念雪指尖连弹,金针嗡嗡轻鸣,次第跃出穴位,落入她掌中。针身上,凝结着细密的、灰黑色的、散淡淡腥气的寒霜——那是被逼出体外的掌力余毒与瘀血杂质。
她取过干净棉布,将金针仔细擦拭,收入针囊。又拿起一旁温着的药碗,递到阿沅唇边。
药汁浓黑,散着苦涩中带着奇异的清冽气息。
阿沅就着苏念雪的手,将药一饮而尽。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与体内逐渐平复的赤阳真气交融,滋养着受损的肺络经脉。她长舒一口气,只觉胸腹间那股滞涩痛楚已散去七八,气息运转也顺畅了许多。
“三日静养,不可动武,真气每日行功三个周天,辅以此药。”苏念雪将药碗放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三日后,当可痊愈。”
“姑娘大耗真气为奴婢疗伤,奴婢……”阿沅转身,便要下拜。
苏念雪抬手虚扶:“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你早些恢复,便是助我。”
她走到水盆边,用冷水净面,洗去额间薄汗与施针后的倦意。再转身时,面色已恢复一贯的沉静。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姑娘,您也歇息片刻吧。”阿沅看着苏念雪眼下淡淡的青影,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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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雪却摇摇头,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带着西市特有的浑浊气息涌入,吹动她颊边几缕碎。
“虎子还未回。”她望着窗外浓稠的黑暗,冰蓝色眼眸中映着零星光点。
按她吩咐,虎子入夜后便去医馆附近几条街巷暗中巡视,留意异常。往常,他至多一个时辰便会回转。如今已近子时,却仍不见踪影。
阿沅也蹙起眉:“莫不是遇了什么事?奴婢去寻他。”
“再等一刻。”苏念雪声音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粗糙的木纹。
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扯得格外漫长。
堂屋内,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模糊的市井余音。
苏念雪立在窗边,身形笔直如松,纹丝不动。阿沅盘坐调息,却难真正静心,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每一丝风吹草动。
就在阿沅忍不住要再次起身时——
“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