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卓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阿姨,您孩子最近是不是迷上了刷短视频?”
女人又愣了一下,这次愣的时间更长。
池大师怎么什么都知道,她在我家里装了监控吗?
“是。他有一部旧手机,是他爸换下来的,屏幕裂了,他说还能用。我本来不想给他的,但是他说同学们都有,就他没有。他天天说,吃饭的时候说,写作业的时候说,睡觉之前还在说。我后来还是给他了,我跟你说了,我心软。他爸也说给他吧,反正也不值钱。他现在每天放学回来就抱着手机刷,吃饭的时候刷,写作业的时候也刷。我骂他,他就把手机藏到桌子底下偷偷看。我把手机收走他就不高兴,跟我闹。”
“他刷什么内容?”
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一次是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太懂那个。有时候我瞟一眼,看到他在看人做手工,折纸啊什么的。我想着总比玩游戏强,就没管他。”
池卓的嘴角动了一下。
“阿姨,您现在打开他的手机,翻一翻他的浏览记录,我大概知道您会看到什么。”
女人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低下头操作。
镜头晃了几下,能看到她头顶的白头,很多,从根长出来的,不是染的,是这一段时间新长的。
人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惧中会一夜白头。
过了大概半分钟,女人的脸突然变了。
那张本来就白得像纸的脸,现在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灰的。
“天哪……”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他看的这些东西……是什么?”
池卓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她已经知道了。
“最近短视频平台上流行一类内容,一些博主教人做‘地府手工’,扎纸人,糊纸马,做哭丧棒,叠元宝,写符咒。他们把这些东西包装成‘传统文化’‘非遗手艺’,配上阴森的音乐和滤镜,看起来很酷,很神秘,很‘小众’。很多孩子觉得好玩,觉得刺激,觉得跟别人不一样,就开始模仿。”
女人的手在抖,手机在抖,画面在抖。
“这些手工本身,说穿了就是纸和竹篾,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做的人心念不正,或者做的时候带着一种‘招魂’‘通灵’的玩闹心态,那就不好说了。”
“纸人是扎给死人的。这不是什么‘非遗手艺’,这是民间丧葬的用具。扎纸人的时候,有规矩,有忌讳,有祖师爷传下来的那一套东西,什么时候能扎,什么时候不能扎,扎完了怎么处理,烧的时候念什么。这些东西不是故弄玄虚,是有道理的。就像一个高压锅,你知道怎么用就没事,你不知道怎么用,偏要瞎拧,它就会炸。”
【池大师说的对,纸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给死人烧的】
【这些短视频平台真该死,什么东西都敢教】
【非遗文化被他们糟蹋成什么了】
【我之前就看到过这种视频,还举报过,根本没用,平台不管】
【传统文化不是这么玩的】
【扎纸人是丧葬行业的活,不是儿童手工课】
【关键是这些博主不教怎么收手,只管教怎么开始】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上个月,是不是还买了什么东西?”池卓问。“铜钱,或者铃铛,或者一根白色的棍子之类的东西?”
女人猛地抬起头。
“铜钱!他买了铜钱!是用我手机买的,花了二十八块钱,我收到扣款短信才现。我问他买什么,他说是‘道具’,我还以为是学校表演用的,就没在意。后来快递到了,打开一看,是一枚好大的铜钱,外圆内方的,还有一个铃铛,还有一根白色的棒子,上面裹着纸,下面垂着穗子。”
“东西还在吗?”
女人想了想。“那枚铜钱和铃铛我收起来了,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那根白色的棒子,他说是‘哭丧棒’,我当时看到就觉得晦气,让他扔掉,他不肯,说同学们都有。我趁他不注意给扔了,扔到小区外面的垃圾桶里了。”
池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嗒。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钟摆在走。
“阿姨,您孩子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
女人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他学校里有一个小圈子,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互相攀比谁做的‘地府手工’更逼真,谁会的‘咒语’更多,谁的‘装备’更齐全。您孩子是后来加入的,他跟不上,所以他拼命地学,拼命地做,拼命地买。铜钱、铃铛、哭丧棒,这些都是他在短视频上看到的,别人有的他也得有,不然就会被看不起。”
女人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儿子在学校是这样的。她不知道儿子需要被认可,不知道儿子没有朋友,不知道儿子在课本上画的那些小人是因为孤独。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看到了成绩中等偏下,只看到了上课走神,只看到了不爱学习。
池卓重新看着屏幕上的女人。
“阿姨,您孩子在学校有没有比较好的朋友?您能联系到他们的家长吗?”
女人擦了擦眼泪。“有的。他有两个玩得好的同学,一个叫李然,一个叫张子轩。三个孩子天天黏在一起,放学一起走,周末还一起约着出去玩。他妈妈我认识的,上次家长会我们还加了微信。”
“您现在给她打电话,问问她家孩子最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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