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玄城地下,暗渠尽头被冻成一道窄门。门后是一片从逆流里硬凿出来的空洞。
灰斗篷把斗篷往后一掀,靠墙坐下。领头者没坐,正对着一张极薄的皮纸。纸上画着北玄城的几条路线,钟楼与西街旧窑都在其中,墨迹被时间浸得发毛。
“林衍来了。”玉扣人忽然开口。
他说话时不看人,只借着墙上一点冷光擦他那串玉扣。擦了一下,又说:“他进过北玄府,又去了城东。这会儿停在第三道回桥附近,还没走。”
领头者抬起头:“他也来了北玄?”
“是。而且,他比上次更强。”灰斗篷接话,“在白玄那湖底下待了一段时日,该碰的东西他碰了。如今的他,要挡住我们简直轻而易举。”
“所以今晚不能让他到钟楼。”领头者说。
他盯着皮纸上回桥与西街之间的一处窄口。那里是钟楼前最后一段直路,两侧屋檐朝内压,雪与时间都在那里折角。若林衍要往钟楼去,必经过这处窄口。
“我们能调来几个散仙?”灰斗篷问。
“他现在的实力已经可以杀真仙了。”领头者道,“来多少散仙都无用。与其把命填进去,不如换个法子。主事那边已传下话,不要求杀他。”
“不杀他,只让他错过今晚就行。”他说。
门被从外推开,霜风灌进。一个披灰白长袍的人走了进来,脸上蒙着薄雾,看不清五官。那人把一只手伸进袖中,取出一枚三寸来长的银钉。钉身无纹,尖端却亮着极浅的光。
“人到了。”领头者说。他朝那人略一点头,又把林衍的事重说了一遍。
灰白袍人没有坐,只将银钉立在皮纸正中央,缓缓道:
“尚帝大人亲手试过他,没能杀掉。这样的人,依旧在往前长。既杀不掉,又一定会挡在钟楼前面,那就不能跟他硬碰。”
“我们为他准备了一座牢,从外往里收。”
“牢?”
“第一层,把空间压成一张没有厚度的纸。他若撕开,就再压成一条线。线也断了,便压到连长宽高都不存在的点。寻常修士在平面里便已碎了,他或许不会,可光凭几层维度,他总会爬出来。”
灰白袍人把银钉一拧。银钉底下的皮纸朝内凹去,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口。
“所以还有第二层。造物能造出完全相反的负维度,也能造出连方向都没有的虚数维度。人掉进去,前后左右上下互悖,甚至他自己和自己都相悖。”
“他若连这些都打破了,怎么办?”玉扣人问。
“那就用第三层。”灰白袍人说,“他每破开一层,时间都会分出无数个他。有的已经逃了,有的还困在原地。只要有一个他仍留在牢里,其余的就都只是倒影,会被拖回来。这便是可能性牢笼,万般结果,只留一条困死他的路。”
灰斗篷沉默了片刻:“这一套,能困住一个杀过真仙的人?”
“若他已成仙,收束了所有自己,可能性只余一条,此局便无用。”灰白袍人道,“可他终究没有成仙。他能站在仙的旁边,能触碰仙域,却还没真正超脱,只要没有成仙就能被无数种可能同时抓住。”
领头者重新看回皮纸。
“要把他引进去。”他说。
“不用引。”灰白袍人道,“今晚他会自己往那座钟楼去。你们的人往西街旧窑动那半片钟心,城主会被引到西街。林衍听见钟声乱了,只会先到钟楼查看。窄口那里,我已经种下牢的边界。他只要一步踩入,四面维度便开始合拢。”
“这座牢需要有人在外面看。”玉扣人说。
“我会留在城西一处高处。”灰白袍人说,“只困他,不碰他。钟楼那边,你们照旧。等钟真停了,再回头也来得及。”
灰白袍人说完,拔起银钉,朝门口走去。到了门边又停住,补了一句:
“记住,不要与他正面对话。他的眼睛能看到许多东西,话越多,他越容易挣脱。”
洞内静了片刻。灰斗篷说:“那戴玉的人,今晚若在钟楼底下碰见他,别看他脸。”
“知道。”玉扣人把玉扣重新别回袖口,“我只是去把钟底旧河引开。真遇上了,我朝反路走。”
领头者合上皮纸,缓缓吐出一口气。门外,夜已经短了。远处城墙上的霜开始逆着生,一块块朝瓦下退去。钟楼方向极静,静得像整座城都在等那第一声。
林衍站在回桥对面,看着桥下水流倒流。他忽然停下。桥这边是北玄城的正街,街很短,两排黑瓦压得很低。有什么在街口,像被抽掉了一点高度。
他伸手,在离身三尺的地方轻轻一抹。那股怪异感从指尖滑过,如薄冰下的水。他收回手,没有再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