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元宗上空,阴风呼啸。
那不是自然生成的风,而是灵力剧烈碰撞后引的法则紊乱。潮湿的水汽从下方被海水冲刷过的山门蒸腾而起,在低空凝结成厚重的灰白色雾霭,又在高空被激荡的灵压撕扯成缕缕絮状,如无数冤魂的苍白手臂伸向天际。
雾霭之上,密密麻麻的修士身影铺满了视野。合体、炼虚、化神、元婴……重元宗高阶战力此刻齐聚于此,黑压压一片,如悬在头顶的铅云,散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在这片“铅云”的中心,凌河单手握着那幅死气沉沉的姒婚图,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绢面上那些焦黑裂痕的粗糙触感。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位乌黑云纹道袍、面容清癯的大乘中期修士。
“前辈说两清,那便两清吧。”
凌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和解方案”。
但下一刻,他话锋陡转:
“不过——晚辈还有一件事,要向重元宗讨个公道。”
柯泀码眉头微皱。
他活了近万年,见过无数修士,经历过无数谈判。这种“先退一步,再进一步”的话术,他再熟悉不过。只是他没想到,一个化神中期的小辈,在自己明确释放善意后,竟还敢得寸进尺。
“讨公道?”柯泀码面色依旧平和,声音却冷了几分,“小辈,你信口雌黄,要向我重元宗讨什么公道?你……又代表谁?”
这话问得诛心。
代表谁?代表个人?代表师门?还是代表某个势力?
凌河若答不好,便是狂妄自大,无理取闹。
然而凌河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传遍四方:
“我代表这混沌地——亿万生灵!”
七个字,字字千钧。
柯泀码瞳孔微缩。
凌河抬手指向下方——指向那淡青色灵光天幕笼罩的、生机勃勃的重元宗核心地域,又指向天幕之外那片荒芜死寂、饿殍遍野的广袤土地。
“重元宗开启‘万象回春大阵’,抽百万里外亿万生灵之生机,滋养此地!让重元宗一带四季如春、灵气盎然,可出了这百万里——”凌河声音如刀,“便是赤地千里,草木枯萎,生灵涂炭!”
他目光灼灼,如两团燃烧的火焰:
“今日,我凌河便代表这万兆生民声!”
“请重元宗——关闭万象回春大阵!以解混沌地之困,以还亿万生灵——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连那些原本对凌河五人怒目而视的重元宗修士,此刻都有不少人眼神闪烁,下意识避开凌河的目光。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万象回春大阵运转数十万年,重元宗核心区域繁华如仙界,可代价是方圆数千万里土地的生机被持续抽干,沦为不毛之地。这是重元宗高层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无数低阶弟子不敢言说的隐痛。
柯泀码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你这外来之人——”他声音如冰,一字一顿,“怎懂我混沌地之忧?又怎知这大阵维系着多少生灵的存续?”
他抬手,指向下方那些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的凡人城池:
“若无万象回春大阵,此地方圆百万里,早如外界一般荒芜!这些城池中的千万凡人,又何以安居乐业?那些依附我宗的低阶修士、散修家族,又何以在此繁衍生息?”
柯泀码眼中寒光乍现:“你口口声声代表亿万生灵,可曾问过他们——是愿意活在灵气盎然之地,还是愿意活在荒芜死寂之中?”
这话,看似有理,实则偷换概念。
凌河笑了。
“前辈这话,倒是让我想起凡间一则故事。”他声音带着讥诮,“有富户圈地百里,引邻村之水灌自家田,致邻村井枯河干,饿殍遍野。邻村人来理论,富户却说:‘我引水浇田,养活我家百口长工,他们也是生灵。你们若要水,何不自掘深井?’”
他盯着柯泀码:“敢问前辈——这富户,有理吗?”
柯泀码脸色铁青。
“强词夺理!”他厉声喝道,“你代表不了任何一人!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等交出留影玉简离去,莫再逞口舌之利,自寻死路!”
最后的耐心,已消耗殆尽。
凌河却哈哈大笑。
笑声狂放,在这压抑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