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贺廷从嫂子夏念念那里回来之后,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
那根刺不大,但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扎他一下。吃饭的时候,睡觉之前,甚至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时候,都会突然冒出来。
他开始留意刘爱秋的一举一动。
以前他觉得继母对他好,对美心也好,操持家务从无怨言,说话永远是温声细语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任谁看了都是个贤惠女人。
但现在再看,味道就不一样了。
傍晚他下班回家,刚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刘爱秋的声音。
“贺廷啊,你回来了?”
她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今天单位里不太忙吧?我炖了排骨汤,你爸说你这几天累着了,让我给你补补。”
王贺廷换鞋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
刘爱秋又缩回厨房,但嘴上没闲着。
“贺廷,你上次说认识的那个王科长,最近有没有联系啊?月云的事我一直挂在心上,想着过完年能不能有眉目。”
又是陈月云的工作。
王贺廷把包放在沙上,没接话。
刘爱秋端着菜走出来,看见他的表情,语气立刻软了三分。
“妈也不是催你,就是想着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互相帮忙都是应该的嘛。月云那孩子你也看到了,踏实肯干,就是没个门路。你在市政府,认识的人多,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我们这些老百姓强。”
她说得滴水不漏。不争不抢,不哭不闹,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王贺廷想起嫂子说的那句话——“她在用软刀子割肉,你感觉不到疼,但肉已经没了。”
“我打听过了,最近没有合适的岗位。”王贺廷坐下来,语气平淡,“有消息我会说。”
刘爱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很快被她用笑容盖过去了。
“好好好,不急不急,你上心就行。”
饭桌上,王父王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抬头看着儿子。
“贺廷,你妈跟我说了,月云的事你也帮帮忙。我们纺织厂这边最近不招办公室的人,下车间又太苦了,月云那身子骨扛不住。你在外面路子广,多问问。”
王贺廷嚼着饭,慢慢咽下去,才开口。
“爸,工作的事我记着呢。但今天我想说另一件事。”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王美心。
王美心低着头扒饭,筷子捏得紧紧的,像是要把碗戳穿。
“美心年后要重新上学。”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建国皱了下眉,“上学?不是说好了在家养身体吗?”
“养了快一年了。”王贺廷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再养下去人就废了。美心自己也想回去读书,先把毕业证拿了,以后才能谈工作的事。”
王美心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敢说话。
刘爱秋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幅度明显小了。
“贺廷啊,这个事情,妈不同意。”
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商量,而是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王贺廷抬眼看着她,没说话。
刘爱秋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立刻皱起眉头,换上那副心疼的表情。
“美心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利索,那些学校里的孩子嘴巴又毒,万一又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活?”
她说着说着,眼眶居然红了。
王美心的手抖了一下,筷子碰在碗沿上,出清脆的响声。
“妈,我……”
“美心,妈是心疼你。”刘爱秋伸手拉住王美心的手,声音微微颤,“你不知道你那个时候出事,妈好多天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想到你受委屈的样子。你要是再去学校,又碰到那些人怎么办?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妈这个家还怎么过?”
王美心的嘴唇抿得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勇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泄。
王贺廷看在眼里,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