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声音不大,但她靠在门板上,像靠在一堵墙上。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流,是涌,哗地一下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手捂着嘴,不敢出声。
肩膀还在疼,疼得她浑身抖。
她蹲下来,蹲在灶台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一会儿,又哭了一会儿。哭完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走到灶台前,拿起火柴,划了一根,点着了灶膛里的草。
火苗蹿上来,映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公社的消息来得很快。
下午的时候,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人骑着自行车到了村口,没有进刘家的院子,先去的是村委会。
他跟村会计说了几句话,村会计的脸色变了一下,点了点头。
消息从村委会传出来,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小时就传遍了全村。
刘父的村支书职务,暂停了。
公社要派人来调查。
刘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他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出来,洒在手背上,凉凉的。
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门槛上。巷子里有人走过,看到他,加快了步子。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他听到。
“刘支书,不对,刘老头,这回是真完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痛快。
“活该。以后看他还怎么横,风水流轮转,他们家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
刘父把门关上了,转过身,走回堂屋,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碗,把剩下的水喝了,水是凉的,凉得牙根酸。他把碗放下,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晚上,小雅躺在里屋的床上,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肩膀还在疼,疼得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水渍印子。
那些印子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又像靶子。
她盯着那些圈圈,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刘芳说的那些话——“你这辈子都得给我们当牛做马。”
她想起奶奶藏钱的地方。
奶奶的房间,衣柜最下面那层,垫在几件旧衣服底下,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饼干盒,红底白花,盖子很紧。
她看到过奶奶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放着钱和粮票。
奶奶拿钱的时候总是背着她,但有一次奶奶忘了关门,她站在门口,看到了。
小雅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灯关了,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破了的窗户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在地上,照在桌腿上。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
地上是泥,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她缩了一下脚趾,没有停。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头。
堂屋里黑着灯,刘父的房间里传来鼾声,一下一下的,很沉。
刘芳和刘刚的房间在另一边,门关着,没有声音。
小雅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过堂屋,走到刘父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她的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门没有锁,门轴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停下来,竖着耳朵听——鼾声还在,一下一下的。
她慢慢走进去,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停。
她拉开衣柜的门,把最下面那层的东西翻出来,摸到了那个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