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夏念念站在院门口,看着顾宏利表演,嘴角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想,这人演得可真像,她都想给他鼓掌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手指轻轻按了两下。
我说的是她希望姑姑不要糊涂才是。如果真的像顾宏利说的那样,他怎么会这么多年连过去看顾春霞一次都没有?总不能一个大老爷们不敢出门吧。
顾春霞看着顾宏利,手里的斧子还垂在身侧,斧刃朝下,贴着地面。她的目光在顾宏利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想起小时候。顾宏利还小,总是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
她带他出去玩,给他买糖吃,帮他擦鼻涕。她对这个弟弟,无疑是很疼爱的。
她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她手里的斧子攥得没有那么紧了。
李莉莉站在边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
她看了顾宏利一眼,顾宏利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他们的心思是一样的,心思即将得逞的自得。
顾宏利心里想的是,父亲只认姐姐。那么他只要抱好姐姐这根粗大腿,以后父亲迟早也会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原谅自己。
至于顾宏博和娘,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他的手在裤腿上又搓了一下,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多了。
夏念念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春霞姑姑,咱们京市这里是买不到车票吗?我没有听你说起过有其他人来找过你啊。奇怪,难道你弟弟是脑子有问题,或者是残疾人,不能一个人出门?”
她说完,停下来,歪着头,假装在思考这件事。她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顾春霞的脸色变了。
她的眼睛从顾宏利脸上移开,落在夏念念脸上,又移回顾宏利脸上。她手里的斧子攥紧了,指节白。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气的。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低又沉。
“宏利,这么多年,你去过九里村看我吗?”
顾宏利的嘴张着,合不上。他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碎。
“姐,我、我想去的。可是妈不让。她说去了也是给姐夫添麻烦。我、我没办法。”
顾春霞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的手在斧柄上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
斧柄是木头的,被她攥得咯吱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没办法?你一个大人,出个门,要谁批准?”
她的手猛地一用力,斧柄断了,咔嚓一声,木头裂开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脆。
斧头掉在地上,砸在水泥地上,出沉闷的声响。斧柄断成了两截,一截还握在她手里,另一截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院子里所有人都盯着那柄断了的斧子,又盯着顾春霞的手。
夏念念的眼睛瞪大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
她在心里想,姑姑莫非是喝了灵泉水,才会变得力大如牛?肯定是了。毕竟受伤的时候,她每天都有投喂。
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手指轻轻按了两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踹了她的手心一下。
顾宏利的腿软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他的嘴张着,眼睛盯着顾春霞的手,盯着那截断了的斧柄,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碎。“姐、姐,你、你……”
顾宏博站在门口,脸色也变了。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框里面。
赵兰香蹲在门框下面,手还抓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她的眼睛盯着那截断了的斧柄,盯着顾春霞的手,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出细小的咯咯的声响。
大杂院里住着好几户人家,快过年了,大家都忙着准备年货打扫卫生,大部分人都在家待着。这两天,他们吃瓜吃得都快撑着了。
这不,又有大戏开演了,不过他们还是很含蓄的,只在自家门口和窗户边探头探脑,时不时吐槽几句。
东边窗户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中年妇女,头用卡别着,眼睛眯着。
她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出来,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啧啧,赵兰香真是人不可貌相,心思这么歹毒。”
西边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有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顾宏博顾宏利装什么大尾巴狼?从来没有提起自己还有个姐姐。”旁边一个女人接话了,声音又尖又利。“可不是嘛。上次还说羡慕别人家兄弟姐妹多,不像他们只有两兄弟。这时候倒想起姐姐了。”
另一个声音从南边的窗户传过来,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沙沙的,像是风吹过枯叶。“卖了人家不说,现在见人打扮体面有钱了,又想捞好处了呗。”
顾宏博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走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声音不大,闷闷的,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顾宏利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泪已经不流了。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碎。
“姐,你别听他们瞎说。我、我是真的想去看你的。我不是那种人。”
顾宏博心里暗骂顾宏利这兔崽子,见风使舵的玩意,当初把顾春霞嫁人的时候他屁都没放,现在装得多好一样,活该被揭穿。
“宏利,你别多费口舌了,你是怎样的人,姐现在不清楚,后续打听下不就全明白了。”
李莉莉不肯了,这大伯哥是不得他们家好啊。
“大哥这话说得,不会是昨天到手的好儿媳飞了,被气糊涂了,见谁都要嘲讽两句,我跟你说,你这叫做红眼病,要不要让你小侄子撒泡尿滴上几滴,保准立马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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