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人越围越多。
顾恒远站在粪水里,浑身往下淌着黑乎乎的稀糊,棉袄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身上,裤腿黏在腿上,鞋子里每走一步就往外溢一下。
他想走,但脚下太滑,又不敢迈大步,只能小步小步地挪,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是走在冰面上。可他越小心,周围的人笑得越厉害。
“哟,小伙子,你这是掉粪坑里了?”一个穿着灰棉袄的大婶捂着手帕,眼睛弯成了月牙,“哎呀妈呀,这味儿,我隔八丈远都闻见了。”
另一个婶子接话了,声音又尖又响。“什么掉粪坑,你没看他刚从那边过来吗?挑粪的师傅都跑了,他自己一头栽进去的。这年头还有人往粪水里扑腾的,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纺织厂的。”一个男人蹲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烧了一截,他也不弹,“我寻思他是不是饿急了,闻着味儿就往前冲,拦都拦不住。”
旁边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蹲在路边,捂着鼻子,声音又尖又细:
“他吃屎啦!他吃屎啦!”
他喊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差点没蹲住。
他旁边的小伙伴也跟着喊:“吃屎大王!吃屎大王!”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像是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顾恒远的脚顿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滑倒。
他稳住自己,抬起头,脸上的粪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进领口里。那些爪痕被粪水泡得白,翻着边,像一条条肿胀的蚯蚓。
他的嘴唇在抖,眼睛里的红血丝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是要炸开。
“你们——”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干,刚说了一个字,嘴里又涌上来一股味道,他又弯下腰干呕了一下。
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呕出来,只有口水拉成丝,从他嘴角垂下来,滴在地上。
他好想马上否认自己不是纺织厂的,不是,不能被同事知道,他的脸不要了吗。
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歪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哎,这不是纺织厂那个小顾吗?我认得他,上回厂里开会他还言来着,那天穿得人模人样的,今天怎么搞成这样了?”
“纺织厂的?”另一个男人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还真是。纺织厂那个小顾,听说他奶奶前阵子被公安带走,一家子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今天又干出这种事,啧啧。”
一个年轻女人捂着嘴,从手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长得挺俊的,怎么口味这么重啊。”
“越俊的越不正常,”一个老头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磕了磕烟袋锅子,不紧不慢地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的多了。长得好看的,脑子多少都有点毛病。”
顾恒远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踩在一块相对干的地面上,脚底终于不打滑了,又迈了一步。
周围的人还在跟着他,像一群看热闹的鸭子,他走一步,人群挪一步。
那些人人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像是看戏一样悠闲。
“哎,你们说,他这一身怎么洗啊?得用多少肥皂?”一个大婶问道。
“少说也要三块。”另一个婶子比划了一下,“还得用热水泡,泡个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