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拉着顾恒远的胳膊,穿过院子的时候,顾恒远的手还僵着,步子迈得很慢。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起来,好像一抬头就能看见街坊邻居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脸,那些脸比黄敏的脸还让他难受。
两个人出了院门,拐上胡同,胡同里有人蹲在门口择菜,看见顾恒远那张脸,手里掐着的菜叶子掉在了地上。
顾恒远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医院不远,走路不到十分钟,张桂走得急,顾恒远在后面跟着,半边身子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走。
张桂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里面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挂号的地方是个木头窗台,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里面嗑瓜子,瓜子皮堆了半桌子。
张桂从兜里摸出几张钱递过去,说看皮肤科。
中年女人扫了顾恒远一眼,手里的瓜子停了一下,把挂号单从窗口里推出来,眼睛又往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接着嗑瓜子。
皮肤科在走廊尽头,门敞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张桂敲了敲门框,他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顾恒远脸上,把杂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顾恒远走到诊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有点松,坐上去晃了一下。
他低着头,把脸侧着,让那道抓痕对着医生。
医生凑过来,伸手托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从他桌上拿起一个手电筒对着他的脸照了照,伤口处红肿,边缘已经有些白,像是起了脓。
医生的眉头皱起来,说伤口原本不深,但是感染严重,可能要留疤了。
顾恒远听见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他的鼻子酸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个大男人,硬是在那张椅子上坐不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啪嗒啪嗒掉在裤腿上。
医生本来还在低头写处方,忽然抬起头来,看见顾恒远那张脸被眼泪糊了一道一道的,那些抓痕被泪水泡得亮,肿得更厉害了。
医生哎呀一声,说同志你快别哭了,眼泪流到伤口里更不好。
然后他的鼻子抽了两下,眉头拧起来,四处扫了一圈,说哎呀这什么味啊太臭了,医院里是不是进了狗到处拉屎,熏死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探了探头,又缩回来关了门。
可那股味道还在,医生绕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口吸了两口气才转回来坐下,坐下以后看了顾恒远一眼,又赶紧把头别过去了。
顾恒远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眼泪倒是被那句话噎回去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只觉得全医院的人都在看他,都在闻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味道。
张桂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顾恒远没接,她自己拿着手帕在他脸上蹭了两下,被顾恒远偏头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