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风坐在饭桌边上,筷子在碗里扒拉着,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对于饭桌上这一家人的暗流涌动丝毫不在意,只管大块吃肉,吃好喝好睡好。
舅舅梁子的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他当没看见,舅妈刘萍往他碗里夹菜的时候筷子在抖,他也当没看见。
嘿嘿,能膈应到他们何尝不是自己的胜利呢。
他心想,他妈就跟被下了降头一样,啥事都惦记着外婆舅舅他们,一点不重视自己的小家,怪不得哥哥会跟爸妈的关系水深火热。
他一个小辈都能看清的东西,他妈为何就看不清,还有他爸,也是个睁眼瞎。
看来就自己最正常。
他嘴里嚼着排骨,骨头吐在桌面上,吧嗒一声,梁子的媳妇刘萍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什么也没说。
顾南风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筷子往桌上一放,大摇大摆地起身。
他站直了身子,挺着肚子,拿手指头指着刘萍,声音又脆又亮:舅妈,我房间里有早上换下来的衣服,你趁晚上时间还早帮我洗洗,明天初一不兴洗衣服,你快点来拿啊。
刘萍端着碗的手僵了一下,碗沿磕在桌面上,出轻轻的一声响。
顾南风没看她什么反应,头一扭,又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表弟,表弟正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还有表弟,你把你的那本练习册拿给我,我想玩一下折纸。
顾南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缝里塞着的肉丝:就你那学习吊车尾的成绩,需要做啥作业啊,纯纯浪费时间,不如趁早辍学找个临时工干干。
表弟的脑袋往下埋了埋,耳根子红透了,筷子攥得死紧,指关节都白了。
顾南风又把脸转向外婆:外婆,明天早饭我要吃肉包子加油条,你早点去供销社排队给我买啊,新年新开始,我一定要吃到的。
外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嘴角往下耷拉着,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嘴巴巴拉巴拉说完这些,顾南风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直直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
徒留外面几人坐在桌边,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小表弟终于忍不住了。
他本来缩在角落里扒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送了半天也没下去多少。
小表弟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搁,的一声在房子里炸开了。
他嗓门大得吓人,哭腔里夹着喘不上气的抽噎声,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爸妈,我要读书,我不想去工作,呜呜呜。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啪嗒啪嗒滴在衣服前襟上,洇开几团湿印子。
我想睡床上,不想打地铺。
他一边哭一边说,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子吸溜吸溜响。
姑姑他们占了我的房间,我天天打地铺,地上凉,我后背都疼了好几天了,你快跟他们说啊?
梁子手里的烟差点掉在桌上,他赶紧把烟叼回嘴里,腾出手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刘萍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两只手湿淋淋的,跑过来蹲在儿子跟前,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不哭了不哭了,大过年的哭什么,妈在这儿呢。
她说着自己眼圈也红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怕隔壁的顾南风听见。
梁子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又拿起另一根点上。
他走到梁文芳那间屋门口,站住了,拳头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