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被她说得脸一下子涨红了,手里的抹布攥了又攥,嘴唇抿了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着头走过来,伸手扶住刘爱秋的胳膊,动作小心翼翼的:姑姑,我扶你去洗手间。
刘爱秋被刘芳扶着往洗手间走,脚下虚浮,走两步就要绊一下。
陈云月站在客厅里没动,看着她表姐扶着人进去的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刘芳在洗手间里忙活起来,倒了一盆凉水,从开水壶里倒了一些热水,拿了条干净毛巾浸湿了拧干,轻轻往刘爱秋脸上擦。
毛巾一碰到皮肤,刘爱秋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缩了一下脖子。
刘芳手顿了一下,轻声说姑姑忍一下,又小心地擦起来。
毛巾擦过一层就糊了一层黄,洗了又擦,擦了又洗,那盆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盆底沉了薄薄一层脏东西。
刘芳换到第四盆水的时候,刘爱秋脸上的东西才勉强擦掉了一层。毛巾从她嘴角带下来一条黏稠的丝,拉得老长才断,刘芳低头看了一眼毛巾上那层黄白相间的糊状物,胃里翻了一下,赶紧把毛巾扔进盆里,又换了块新的。
刘爱秋靠在洗手台边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喘气,嘴唇肿得合不拢。冷水敷上去的时候她哼哼了两声,像是舒服了些,身子也没那么绷着了。
刘爱秋摇了摇头,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吐了几个字,刘芳凑近了才听清,是说不疼了。可她那张脸还是红得吓人,肿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鼻头亮晶晶地泛着水光,下巴那块擦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丝。
刘芳没再说话,闷着头继续擦。水又换了两盆,洗手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热乎乎的潮气裹着酸腥味往上蒸,刘芳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被熏得有点酸。
她扶着刘爱秋把外面的脏衣服脱了,棉袄上沾的那几片烂菜叶子已经干得粘在布料上了,得用手指头一片一片抠下来。
裤子膝盖那块破了洞,里面的棉絮翻出来半截,沾了泥水变得灰扑扑的。刘芳把这些衣服卷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扎紧了口子搁在角落。
她又找了一套干净的秋衣秋裤给刘爱秋换上,扶着她在马桶盖上坐下。刘爱秋这会儿安静了些,低着头,肿着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掉的泥。刘芳蹲在她面前,拧了一把热毛巾敷在她眼皮上,轻声问能不能睁开眼看看。
刘爱秋试了试,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还是糊的。她说了句看不清,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嗓子眼里带着哭腔。
刘芳的心揪了一下。
她在乡下见惯了人受伤生病,可没见过谁的脸能肿成这样,跟了面的馒头似的,五官都挤在一处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些唾沫里有毒,也不知道要不要送医院,可王建国站在客厅里一直没进来过,陈云月也回了房间关着门,没人给她个准话。
她站起身,打开洗手间的门往外探了探头。王建国坐在客厅沙上,背对着这边,肩膀塌着,一只手撑着额头。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好几个烟头,屋里飘着一层淡淡的烟雾。
姑父,刘芳喊了一声,姑姑的眼睛还是看不清,要不要上医院看看?
王建国没回头,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了句先等等,声音闷闷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他又补了一句,她脸上那些东西是唾沫,唾沫能有什么毒,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刘芳抿了抿嘴,把门掩上了,又回到刘爱秋身边蹲下。她拧了条凉毛巾给刘爱秋敷在脸上,自己就坐在马桶对面的小板凳上守着。洗手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龙头偶尔滴答一声,还有刘爱秋粗重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刘爱秋突然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芳啊。
哎,姑姑。
你说,刘爱秋顿了顿,肿着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着怎么问,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
刘芳低着头,手指绞着毛巾的边角,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就是去说了几句话,刘爱秋的声音开始抖了,我没打人没骂人,我就是问问她们凭什么在背后嚼我舌根。我就说了几句话,她们就……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噎了一下,然后眼泪就顺着肿起来的眼泡往外淌,流过红肿的脸颊时带了更多的疼,她了一声,抬手想擦,手指碰到脸皮又缩回来了。
刘芳连忙递了毛巾过去,刘爱秋接过去按在脸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在乡下也见过女人打架,扯头的、挠脸的、揪着衣服领子骂街的,可从来没人往人脸上吐唾沫。
那东西脏,恶心,吐出去就是成心糟践人。
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王美心探了半个脑袋进来,脸上还带着压不下去的笑纹。
后妈,你没事吧?她开口问,语气倒是挺关心的,可那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从眼角眉梢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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