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头的手指头在光溜溜的头皮上反复摸了好几遍,从额头捋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捋回额头,指缝里连一根头丝都没夹住。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整个人站在沙前面抖了两抖,拐棍在地上狠狠拄了一下:哪个挨千刀的?
后半句还没骂出来,刘刚又嚎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响,指着刘老头的脑袋说爷爷你耳朵后面还翘着两撮毛呢,跟俩小犄角一样。
刘老头伸手一摸,果然在耳朵后面摸到两撮翘起来的白,气得他使劲薅了两把把那两撮也薅掉了,掌心里捏着一把白毛,又气又恨又不知道该朝谁火,在原地转了两圈跺了好几下脚。
刘芳是被他们的动静彻底吵醒的。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坐起来,手习惯性地去捋自己的长头,然后她的手指头就停在了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枕头上散落的碎,又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光滑的头皮让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她张了张嘴,先是一声短促的抽气,接着是一声又尖又长的尖叫,嗓子都劈了。
她两只手同时在头顶上摸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让她确定一件事——她的头没了。
她留了那么多年的长头,平时编辫子能垂到腰窝的那种长头,全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枕头上那些碎碴子,又摸了摸自己头皮上浮起来的两道浅浅的红痕,疼倒是不疼,可那种凉飕飕的触感让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谁干的!谁干的!刘芳的声音在客厅里来回撞,她又哭又喊,蹲在地铺上两只手捂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的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客厅里闹成一团的时候,走廊那头几个房间的门也陆续开了。
王美心先探出头来。
她睡眼惺忪的,棉袄都没披就穿着里衣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客厅里那三个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愣了两秒。
然后她出一声介于惊讶和忍不住之间的。
她看见了什么?三颗光头。
刘老头的脑袋光溜溜的像一颗被啃过的苹果,刘刚的脑袋在晨光底下泛着青皮的光,刘芳蹲在地铺上捂着头哭,可她那颗脑袋从她指缝里露出来的部分也是光秃秃的。
王美心捂着嘴,肩膀抖了两下,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腰都弯了,扶着门框才站住。
王贺廷也出来了,他站在王美心后面,目光从客厅里那三个人头上扫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明显压了一下又绷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退回去披了件外套才又重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两只手抱在胸前,就是看。
陈云月那扇门开得最慢。
她皱着眉走出来,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张嘴就想问怎么回事。
然后她看见了她表姐蹲在地上那颗光头,又看见了她外公那颗光头,再看见了她表哥那颗青皮脑门。
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惊骇。
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惊讶里面有几分忍不住的幸灾乐祸,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憋得她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
你……你们头呢?陈云月终于问出来了,声音干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