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常州府看见的。”书苑轻声说。
“常州如何了?”蕴真追问。
书苑只是摇头,眼睛里有些晶亮的眼泪。此时谢宣披着一领道袍出来,望住书苑蕴真两人,也同书苑一样无言。
“这几十日辰光,究竟到哪去了?”蕴真再度追问。
顾昼目视蕴真,微微摇头,道:“有话过后再提,先歇息一刻。”
书苑跃入荷花宕后六十日,顾家和啸花轩书局的船再度靠岸。也有若干人家得知岸上兵事渐平,同样在此停船上岸。
“先回家。”蕴真轻声说。
百姓扶老携幼上岸,码头上终于有些活人气,十几个拖着辫子的兵丁在不远处冷眼观望着。
书苑立在船头,苏州城已改换了面貌,自阊门向内,越是从前繁华富丽处,越是满目疮痍,短短一二月光景,许多房屋已只剩残垣,书苑家和西邻蔡家也在其列,地基已给火烧得焦黑,显然不止一次遭了洗劫。
“姐姐,你们先回去,我要去看看书局。”书苑忽然说。
“我同你一道。”谢宣道。
“过后一定来寻我们。”蕴真叮嘱,“我们园子不在城里,还过得去的。”
学士街上静悄悄的。两人并肩走到书局前,“得好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观花”,那副木头楹联完好如初,门板上得严实,只有羊角灯不见了踪影。
书苑面上终于露出些笑意:“打家劫舍的都不要抢书局。”
也是,书苑自嘲一笑,大乱时节,读书是派不上用场的。
谢宣卸下一扇门板,和书苑一道进到书局里。
街面上忽然一匹马过去了:“……起限十日,文武官民、士农工商,尽行剃发,悉遵本朝制度!……”
书苑将大门关严,书局里还是昨日的空气,同书苑离开时一样,纸香墨香,天光里有金色的灰尘。
“喵呜”一声,大黄猫从庭院树上轻盈跃下,进到门面里来。这几月它饱食硕鼠,比从前还光滑饱满些。
“说了不许你进来。”书苑小声呵斥,谢宣低下身将大猫挠了一挠。
那匹替大清国皇帝宣告谕令的马又跑了回来:“……士农工商,尽行剃发!……”
“你不要再走了。”书苑忽然说,“你还要投哪里,还要为了谁?大明的总兵有一百个,王爷也有一百个,不是一样都降了鞑子?再往南还要到哪去?福建?岭南?双廿已送了命了。”
“……士农工商,尽行剃发!……”那匹马还没有跑远。
谢宣不语,背着光站着,依旧是从前那样清秀颀长的影子。
书苑又说:“你爹爹总归也降了,你总不要有一日打自家亲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