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午夜梦回,这一件事却像带着尖刺的重锤,反复在他的心上来回敲击。
裴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赵书吏。”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响起,却莫名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
“十二年来,你一直守着这份记录,这已经是对我父亲最大的告慰。”
他伸出手,扶住赵书吏颤抖的肩膀。
“谢谢你。”
赵书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大人,您不怪小人?”
裴昭摇了摇头。
“怪你作甚,不如怪那些真正该死的人。”
赵书吏愣了片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后,竟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了起来。
裴昭有些诧异,想再将他扶起来,却被明黎君拦住。
“让他好好哭吧,这么多年,他也终于解脱了,需要好好释放一下。”
-
当年的工地早已是一片荒芜,曾经未完成的堤坝也在年复一年的洪水中冲垮,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基暴露在寥天野地里。此时也并非汛期,河水静静地流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裴昭站在河岸边,望着那片荒凉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边被余晖染上一层暗红。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裴昭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
泥土很干,很硬,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复又砸向土地。
“明黎君,你说,我父亲当年是不是像我此时一样,也蹲在这个地方,抚摸着这片土地。”
明黎君拢了拢随风飞舞的额发,也在他身边蹲下,从地面上拾起一根小棍,在地上画着些什么。
“这一次,他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他走完。”
天色渐暗,两人只能沿着河岸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面对这片父亲最后踏足过的土地,裴昭不舍地回头,眼神也落在两人方才蹲在的那片土地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裴字。
裴昭长身立在高头大马上,挺拔的身躯,黑亮的发丝随风飘扬,他双眼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裴写在地上,昭要写在心里。”他想起适才明黎君说的话。
“日月昭昭,真相昭昭,只要我们坚持,总会有大白的那一天。”
回到宣北县时,夜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