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复起身,过了会,拿着一套干净的细白布和金疮药坐回来。
清洗伤口和上药的动作都异常熟练,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肌肤,烛光下,女人低垂睫羽难得安静。
“怎么不说话?”薛纹凛将手指时而拂过小几,忍耐着烧心的隐痛,一面把玩着那叠证纸副本,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体谅他想转移注意力,却忍不住扑哧轻笑,话里调侃,“是你从前唯恐我说些应付不了的话,如今称了心意又是我的错处了?”
薛纹凛叹息两声,被女人听出可怜的意味,竟毫无同情心,反而肆无忌惮,“别叹气,越皱眉惹得我心肝痒,越想逗。”
薛纹凛翻身往远处默默挪了几寸,绷着脸怪啧,“你这人……”
真惹急了万万不得行,盼妤满脸虚心纳谏,处理好伤口立马凑近身温语哄劝。
“你看你……这不也是转移注意力么?嗯……本宫现下美人在怀再塞不进旁的心思,不若殿下来寻思,有什么白日里想与我分享呢?”
他就着分寸鼻翼相贴的距离,从逼仄的躯体默默汲取着暖意,似不经意地喃喃,“这几日偶尔念及,薛家子嗣……未免单薄,遽生惆怅往往不自知。”
盼妤以掌撑腮半侧,肩颈微抬垂眸看他,不多时又玩心大起,只用指甲盖轻轻刮着男人秀挺的鼻尖,不忘促狭,“美则美矣,如此古板。”
“孤认真的。”薛纹凛拂下她的手,语气与动作不自知地带了一丝孩子气,“轰轰烈烈尚不如平淡度日,若在寻常人家,孤大抵成家立业、妻——娶妻生子了。”
盼妤横他一眼,从对方莫名绯红的肌理看出明显心虚的回避,故意冷笑两声,循着臂上动手就掐,“殿下方才分明想说妻妾成群吧?”
男人耳廓被质问得愈加红,吃着痛续道,“不成想,此次有七哥家的帮忙。”
“你说的,薛棠?”
“若非他在金殿言辞切切,用铁证力陈案件疑点,当时群情汹汹,怕是皇帝也不好再招架。”
盼妤静听不语。齐王薛羡晖行七,早年因怯战被始宗一笔挪出天家血脉,莫说这薛棠是个庶子,亲缘早已疏淡,此番能在风口浪尖上顶着压力出言,确属雪中送炭。
但她启口并无感动,反而充满带有审视的凉薄。
“知进退、识时务,是个热心肠。”
薛纹凛微愕侧,刚对上女人清凌凌的眸子,从中还瞧出点洞若观火的冷澈。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女人红唇微启,“炭也得看是真有那暖人心窝的木炭,还是以次充好的假炭。”
她松开手,低头吹着臂上泛起几道浅色红痕,始作俑者没想到力道用得不大,瘦削的身板竟经不得掐,面上肉眼可见地心疼。
“金琅卫这棵大树扎根太深,枝繁叶茂,在旁人眼中,那南北兄弟虽承袭爵位,但血脉里并非正统,又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薛棠素来走的是八面玲珑,绝不站错坑的路子,怎会在那时甘冒奇险开口?
女人勾起讥讽的淡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或许说我惯来疑心,但我以为,他无非揣摩了皇帝的心思,看穿了皇帝的底线,与其说送炭,不如说是踩着金琅卫肩头,在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演一出忠义果敢。”
的确话糙理不糙,剖开表面的温情脉脉,揪出里头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薛纹凛并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