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库旧档不在大理寺。
天亮之前,沈清禾把今夜所有还没有收尾的线一一交代下去,让莫离盯着大理寺主簿那条线,让高虎守住宫城偏门,自己在天色将亮的时候,回了镇南王府。
马车进城的时候,沿街还没有开市,只有最早一批挑担的小贩在路边支摊,沈清禾坐在车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街面上扫了一眼,落在路口一个卖杂货的摊贩身上,停了一下,又放开。
不是因为那个摊贩本身有什么问题,是因为那个摊贩摊子上摆着的货,有一样不对,是一捆边境才出的皮毛,成色很好,但价钱牌子上写的数字,比三个月前足足高出了两成半。
她把车帘放下,没有动,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一遍。
回到王府,她让人去把云锦阁的账簿和近三个月的进货记录取来,自己先去见了一趟陆氏。
陆氏今日气色不好,比前几日又差了一些,沈清禾在她床边坐了一刻钟,说了几句不要紧的话,问了问药,问了问睡得怎么样,陆氏握着她的手,说了一件沈清禾没有放在心上的事,说:“最近府里从城东采买胭脂的那个婆子,连着三趟回来说货备不足,铺子说存货短缺,要过两旬才能补上。”
两旬。
沈清禾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安抚了陆氏几句,出了院子,回到自己的书房,账簿和进货记录已经摆在案上,她坐下来,从最近一份开始翻,翻到上个月中旬那一批,翻到边境皮毛和北方布货那一栏,停下来。
价格从那个月的下旬开始,陆续往上走,走得不急,每次涨一点,涨得很稳,稳得像是有人在后头托着,不让它涨得过快,也不让它跌回去,就这样一点一点,把价格往上顶。
她把账簿合上,把陆氏今日说的那句话重新想了一遍,城东胭脂铺子备货不足,是原料涨价,涨的是什么,是从北边走下来的香料和脂膏原料,涨了多少,她让莫离下午出去跑了一趟,傍晚回来,带回来一个数字,两成七。
两成七,和那个皮毛摊子上的两成半,方向一致。
沈清禾当天晚上,给亳州陆家的管事写了一封信,绕开通常走京城这一段的货道,让陆家从南边重新起了一批货,走水路进京,同时托陆家在苏杭一带的关系,把苏杭那边的原料存货往京城方向推了一部分,走的不是官道,是陆家自己的商船渠道,快的话,半个月之内能到。
这件事她没有惊动谢厌舟,也没有让云锦阁的掌柜往外透任何风声,只是让掌柜把近期进货的价格先压住,对外说是在议价,等货到之后再定。
就在沈清禾这边悄悄把货源布下去的时候,京城市面上那个价格继续往上走,走到第五日,北边皮毛已经涨到了三成,北方布货涨了两成三,一些依赖北边货源的中小铺子已经开始缩减进货量,有几家小布庄甚至直接关门歇业。
莫离把这些消息带回来,沈清禾把这一段时间的价格走势在心里过了一遍,走势太稳,稳到不像是单纯的市场波动,像是有人掐着货源往外放,放多少、放在哪个价位,都是算过的,算的方式,是从最上游把货源锁住,把几条进京的主要货道同时卡住,让京城这边的货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最后让依赖北方货源的商户、官府、百姓,都开始感到压力。
背后那只手,伸得很长,从北境一路往南。
沈清禾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最后一遍,然后做了第二件事,让莫离拿着她写的一封荐书,去户部找了一个她此前就认识的主事,说的是“平准均输”旧制的事,说:“近日京城市面上北方货价异动,南方货源充裕,是否可以按旧制由户部出面协调,从南边调货补充京城市面,平抑价格。”
那个主事拿了荐书,当日下午就进宫递了折子,折子当天批了,批的是试行。
平准均输的令一出,沈清禾这边已经提前备好的陆家货源,和苏杭那边推过来的一批存货,在第七日和第十日分两批抵京,走的是水路,绕开了被掐住的几条北方货道,直接在城南码头落了货,价格按市价三个月前的均价定,不高,也没有刻意压低,稳稳地铺进了市面。
货一进来,那个已经涨到三成的价格,头两日还撑着,到第三日,开始松动,到第五日,跌回了一成五,还在往下走。
她这边的动作,从头到尾,没有打出云锦阁的旗号,没有打出沈家的旗号,走的是陆家商道,用的是户部的令,对外看起来,是一次普通的政策平价调配,看不出有哪一只手在背后推。
谢云峥那边,是在价格开始松动之后,才收到消息的。
北境那边,顾行把京城的情况整理成一份简报,送到谢云峥手里,谢云峥看完,把那份简报放下,没有立刻开口,在营帐里来回走了几步,停在地图前,把京城货道那一块重新看了一遍,看平准均输的令从哪里出来的,看陆家的货从哪条水路走进京的,看两批货的到货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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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在旁边说,说:“这一次对方没有正面接,是从侧面绕过来的,用的是官制里一条已经将近十年没有人动过的旧令,绕开了北方货道被锁住的那个局,货道还在我们手里,但货道被架空了。”
谢云峥沉默了一段时间,把那份简报重新拿起来,看了最后那一段,那一段写的是这批货源的来历和调配时间节点,他把时间线压了一遍,现陆家货源进京的时间,比平准均输的令下来的时间,早了整整两日。
早了两日。
也就是说,货是先备好的,令是后下的,对方在货道被锁住之前,已经把备货做完了,做完之后,才借着平准均输的旗号,把货推进市面。
这不是一个应激反应,是一个提前布好的动作。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重新压了一遍,在简报最后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陆家。
陆家是亳州富,是沈清禾母家那边的渠道,他此前查沈清禾,查的是谢厌舟给了她什么,让她今夜把所有的线都押在谢厌舟那边,但今日这件事,走的不是谢厌舟的渠道,走的是沈清禾自己的渠道,是她自己的商道人脉,她自己的判断,她自己的时间节点。
谢云峥把那份简报放下,走到帐口,把帘子掀起来,看了一眼营地方向,夜风从北边过来,带着塞外的气,他把帘子放下,转头对顾行说了一件此前一直压着没有动的事,说:“让北边那条商道,往后撤一步,货源的锁,从主道移到支线,主道放开,让他们以为这一局赢了,支线的那条,是下一步的事。”
顾行应声,退下。
帐内的灯烛在夜风里歪了一下,谢云峥在案前坐下,把那份简报最后压进手边的一个木匣里,木匣里还有两份东西,一份是今日傍晚刚到的消息,说的是京城户部一个从五品郎中,近日突然在城南置了一处产业,置产的钱,不是俸禄,是另一条来路,那条来路,顾行查了三日,今日刚有了个方向,指向沈文元,指向一条三年前就铺好的旧线。
另一份,是今日上午,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送进北境营地的一封信,信上没有落款,内容只有一件事,说的是副库旧档,说旧档现在的位置,以及持有旧档的那个人,想用它做什么。
谢云峥把那封信重新展开,看了最后一行字,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有动。
那个把副库旧档移走的第三个人,今夜终于开口了,开口的方式,不是联络谢厌舟,也不是联络沈清禾,是把信送进了北境,送进了他的营地,送到了他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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